第一章 歸途
初冬的薄霧裹著大巴車，沿盤山公路緩緩爬升。車窗外的世界被蒙上一層灰白的紗，近處的松針掛著水珠，遠處的山巒只余下深淺不一的墨色剪影。
林靜棠把額頭抵在冰涼的車窗上，呼出的熱氣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霧。她伸出食指，無意識地在霧氣上畫了一道線，線的那端是懸崖的方向。
二十二年了。
她在心里默數(shù)著這個數(shù)字，像在掂量一塊石頭的重量。二十二年前她七歲，被母親用大衣裹著，坐上一輛破舊的中巴車離開龍脊山。母親的手一直在抖，眼淚無聲地順著臉頰流下來，把圍巾浸得濕透。她那時候還不懂什么叫“別再回來”，只知道外婆沒有來送她們，只知道車窗外的霧和今天一樣濃。
“姑娘，到龍脊嶺了，你不是要在這兒下？”司機師傅的聲音把她從回憶里拽出來，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
林靜棠應(yīng)了一聲，拎起腳邊的黑色旅行包站起來。包不大，但很沉，里面裝著她需要的一切：換洗衣物、手電筒、繩索、急救包、一臺筆記本電腦，以及一份她已經(jīng)反復(fù)查看了無數(shù)次的電子文件——《龍脊山古墓群考古調(diào)查報告》。
車門打開的那一刻，山里的冷空氣像冰刀一樣刮過她的臉。她深吸一口氣，那股混合著松香、泥土和腐葉的味道，竟然和記憶里一模一樣。
大巴車轟鳴著遠去，紅色的尾燈很快被霧氣吞沒。林靜棠站在原地，四周安靜得只剩下風穿過樹林的聲音，和遠處某種鳥短促而尖銳的鳴叫。
龍脊嶺。
她環(huán)顧四周。公路旁的景象和她記憶中的畫面艱難地重合在一起：那棵歪脖子松樹還在，只是更老了，樹干上的裂紋像老人手背上的血管；那塊寫著“龍脊嶺”的界碑換成了新的，石料白得晃眼；原本是一條土路通往山里的方向，現(xiàn)在鋪上了水泥，但只鋪了一段就停了，像是在文明與荒蠻之間畫了一條潦草的分界線。
她從口袋里掏出手機，打開一張照片。照片是一個月前拍的，一封信，信封上是外婆的筆跡——她認得那字跡，雖然已經(jīng)二十二年沒見過了。信是一個叫陳望祖的人寄來的，自稱是外婆多年的鄰居，信里只有兩句話：“你外婆走了。東西在老地方，鑰匙在老地方?！?br>沒有落款，沒有****，信封上的寄件地址是龍脊山下一個鎮(zhèn)子的郵局。
林靜棠在收到信之后的第三天就請了假。她是省考古研究所最年輕的項目負責人，手上壓著兩個發(fā)掘項目和一個省級課題，但她還是一分鐘都沒有猶豫。
因為那封信里有一個她從未對任何人說過的秘密。
“外婆，****?！?br>她低聲說，聲音被風吹散，連自己都幾乎聽不見。
沿著水泥路的盡頭往前走，土路變得泥濘。前幾天山里下過雨，泥土松軟，踩上去有一種不踏實的下陷感。路的兩旁是密密匝匝的灌木叢，偶爾有枝條伸出來，掛著枯黃的葉子，像一只只瘦骨嶙峋的手。
走了大約二十分鐘，林靜棠在一處岔路口停下來。
左邊是往村子里去的路，右邊翻過一座小山包，是到外婆家的近道。她沒有猶豫，拐進了右邊的小路。
這條路顯然很久沒有人走了?；牟蓍L到了齊腰高，覆蓋了原本的路面，每一步都要撥開擋在前面的草葉。露水很快打濕了她的褲腿，冰涼的感覺從腳踝一直往上蔓延。但她沒有放慢腳步，反而走得更快了。
翻過山包的時候，她看見了外婆的房子。
那是一座老式的土坯房，坐落在半山腰一塊平整出來的臺地上，背后是一片茂密的竹林。房子比她記憶中破敗了很多，東側(cè)的墻面上有一道從檐口一直裂到墻根的裂縫，屋頂?shù)耐咂绷撕脦讐K，用塑料布臨時遮著，塑料布在風里一鼓一癟，像什么東西在呼吸。
門是鎖著的。
林靜棠走到門前，從口袋里摸出那封信。她把信封倒過來，一枚黃銅鑰匙滑進掌心。
鑰匙很小，是老式銅掛鎖的鑰匙，表面已經(jīng)氧化發(fā)黑，但齒痕依然清晰。她盯著鑰匙看了幾秒鐘，然后把鑰匙**鎖孔。
鎖芯轉(zhuǎn)動的聲音很澀，像生銹的關(guān)節(jié)在活動。鎖“咔噠”一聲彈開了。
她推開門。
屋里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