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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五萬塊的利息,大伯算了十二年

西分海一樣,嘩地閃出一條路。
所有人都安靜了。
連風都停了。
他一步一步走過來。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篤、篤、篤。
走到我面前。
離我不到一臂的距離。
我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雪茄味,和一種我說不上來的什么——很貴的東西的味道。
他比我高半個頭。俯視著我。
我喉結滾了一下。
他開口了。
聲音不大,但廠門口安靜得能聽見鐵皮屋頂上的風,所以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五萬塊。"
兩個字。
所有人一愣。
我的心臟像被人攥了一把。
他繼續(xù)說,一字一頓。
"九七年,臘月二十三。零下十一度。你把五萬塊錢,用報紙包著,塞進了我地下室的窗戶縫里。"
我的腦子嗡了一聲。
全場鴉雀無聲。
二叔站在人群側(cè)面,臉上的笑僵在那里,左看右看,搞不明白狀況。
賀崇山的聲音壓下來,像砂紙磨在鐵皮上。
"那是你爹一輩子的積蓄。你偷出來的。那年你才十七。"
我嘴唇動了動,發(fā)不出聲音。
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每一個細節(jié)都對。
連報紙都記得。
"全家人都躲著我。你二叔把我的電話拉黑了。你爹想幫我,被你二叔攔住了。只有你——"
他的嗓子啞了一下。
喉結滾動。
停了兩秒。
"只有你一個十七歲的孩子,大半夜的,頂著雪,給我送了那筆錢。"
我的鼻腔發(fā)酸。
眼眶脹得發(fā)疼。
十二年了。
十二年了,沒有任何一個人跟我提過這件事。
因為沒有人知道。
我爹不知道錢是我拿的,他以為被賊偷了。二叔不知道。廠里的工人不知道。
只有我知道。
我一個人扛了十二年。
賀崇山轉(zhuǎn)過身,面對所有人。
"沒有那五萬塊錢,我賀崇山活不過九八年。"
他的聲音忽然拔高了,整個廠區(qū)都在回響。
"我拿著那五萬塊去了**,從擺地攤開始,干到今天。五個城市,十二家公司,兩千三百個員工。"
他說完這句話,從西裝內(nèi)袋里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
轉(zhuǎn)身遞到我手里。
"這是我名下百分之三十股權的轉(zhuǎn)讓協(xié)議。已經(jīng)公證過了。"
我的手在抖。
接不住。
信封掉在地上。
全場死一樣的安靜。
"五萬塊的利息。"賀崇山看著我,眼眶通紅,聲音卻穩(wěn)得嚇人。
"我算了十二年。"
"大伯——"我的聲音從嗓子眼里擠出來,干澀得像砂紙。
他抬起手,按在我肩膀上。
掌心的力度很重。
"舟子。"
"大伯來晚了。"
我的腿一軟。
后背撞在倉庫的墻上,堿皮嘩嘩往下掉。
廠門口四五十號人,沒有一個人說話。
二嬸的嘴張著,合不上。
二叔的臉從紅變白,從白變青。
幾個管理層面面相覷,有人已經(jīng)開始悄悄往后退。
老周頭站在人群中間,摘下油漬斑斑的手套,狠狠抹了一把臉。
風又吹起來了。
鐵皮屋頂哐當響。
秋天的陽光落在那個牛皮紙信封上,落在我腳邊。
那一刻我沒有彎腰去撿。
我只是站在那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像十七歲那年在雪地里走了四十分鐘到大伯地下室門口一樣,渾身發(fā)抖,停不下來。
2
九七年的冬天,冷得不正常。
臘月初八那天,廠區(qū)的水管全凍裂了,維修工老趙蹲在地上烤了兩個小時的火,水管也沒化開。
我爹賀崇嶺站在車間門口罵了一通街,最后自己扛著扳手下去擰。
那時候廠子還是我爹的。
準確地說,是我爹和大伯一起創(chuàng)辦的。
八七年,兄弟倆湊了八千塊,在鎮(zhèn)東頭支了三間鐵皮房,干五金加工。大伯管外面跑業(yè)務,我爹管廠里生產(chǎn)。
十年,從三間鐵皮房干到占地三十畝的正規(guī)廠區(qū),一百多號工人,年產(chǎn)值上千萬。
在我們這個鎮(zhèn)上,賀家是頭一號。
大伯有本事。腦子活,膽子大,人脈廣。九十年代初那一撥擴張,全是他拍板。
但他膽子太大了。
九六年,大伯瞞著我爹,把廠子的流動資金抽了一大筆出去,投了一個地產(chǎn)項目。
那個年代,地產(chǎn)就是金礦。
可金礦也會塌。
九七年初,項目暴雷。
資金鏈斷了,連帶著廠子的運轉(zhuǎn)也出了問題。債主堵上門來,大伯到處借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