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一個陌生男人合租三年，我以為他跟我一樣，是這座城市里最普通的掙扎者。他自稱自由插畫師，吃泡面，喝速溶咖啡，連件像樣的外套都沒有。直到我被公司掃地出門那天，拖著紙箱回到出租屋，卻聽見他房間里傳來一個陌生男人畢恭畢敬的聲音："沈總，這個季度的分紅方案，您過目。"
正文：

手機快沒電了，屏幕右上角的紅色電量像根快燒到底的蠟燭。
我縮在地下室隔斷間的硬板床上，拇指一下一下劃過租房軟件的列表。
閔行，老公房，九十年代小區(qū)，兩室一廳，月租兩千六。
這個價格在上海就像路邊掉了張百元大鈔，不是假的就是有坑。
發(fā)布人的頭像是一張純黑圖片，昵稱"沈時"，個人簡介只寫了七個字：自由插畫師，求安靜。
我盯著那七個字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畢業(yè)兩年，換了三份工作，現(xiàn)在好不容易在一家小設(shè)計公司站穩(wěn)了腳，月薪到手七千。之前跟大學同學合租的那間房，同學要結(jié)婚了，男朋友搬進來，委婉地讓我月底之前搬走。
***余額三千八。
押一付三，我連一間隔斷房都租不起。
這個"沈時"的房子，押一付一的話，五千二，我再找趙喬借一千多，剛好夠。
我咬了咬嘴唇，點開對話框。
"你好，房子還在租嗎?我是女生，在設(shè)計公司上班，不養(yǎng)寵物，不帶人回來，能約看房嗎?"
發(fā)出去。
"已送達"三個字釘在對話框底部，一動不動。
我把手機扣在胸口，數(shù)自己的心跳。
十五秒。
手機震了一下。
"在。明天下午兩點方便嗎?"
我?guī)缀跏菑椘饋砘氐模?方便!地址發(fā)我。"
他發(fā)了個定位，隔了幾秒又補一句："到了打我電話，我下去接你。"
短，快，沒有一個多余的字。
我存好定位，把手機插上充電線，翻了個身面對墻壁。
墻皮在潮氣里鼓起一塊一塊的包，像這間地下室在起疹子。
明天，得把這事定下來。
第二天下午，我轉(zhuǎn)了兩趟地鐵加一趟公交，又走了將近二十分鐘，才摸到那個小區(qū)門口。
小區(qū)門頭上的字缺了一半，只剩"新村"兩個。鐵欄桿銹成了褐紅色，門衛(wèi)亭里沒人，傳達室的窗戶用硬紙板擋著。樓和樓挨得很近，晾衣繩從這家拉到對面陽臺，掛著花花綠綠的被單，像萬國旗。
我找到六號樓，撥通了那個電話。
一聲就接了。
"哪棟?"
"六號樓，樓下。"
"上來吧。五樓，502."
電話掛了。
我推開單元門，樓梯間里一股混合了樟腦丸和油煙的氣味。墻角堆著舊紙箱，樓梯扶手上纏著晾不干的拖把。
爬到五樓，我有點喘。
502的門開著一條縫，我剛抬手準備敲，門從里面拉開了。
一個男人站在門口。
個子比我高出一個頭，很瘦，穿了件洗到發(fā)白的深藍色T恤，運動褲，光腳踩著一雙塑料拖鞋。頭發(fā)大概很久沒剪了，有點長，遮住了半邊額頭。戴眼鏡，黑框，鏡片很薄。
他看了我一眼。
"葉微?"
"對，是我。"我連忙點頭，"你是沈時?"
"嗯。進來。"
他側(cè)身讓開，我走進去。
屋里出乎意料地整潔。**石地面擦得反光，客廳只放了一張舊沙發(fā)和一個折疊桌，角落里堆著幾摞書，沒有電視。陽臺的光很足，照進來整個客廳都亮堂堂的。
"這邊。"
他走在前面，推開朝南的那間臥室。
十來個平方，一張床，一個衣柜，一張書桌，窗戶正對著小區(qū)的小花園，能看到幾棵歪脖子梧桐樹。
陽光直直打進來，滿屋子都是暖的。
我在地下室住了八個月，快忘了陽光是什么味道。
"多少錢?"我問得很快，怕他報出一個我承受不起的數(shù)字。
沈時靠在門框上，兩手插在褲兜里。
"兩千六，押一付一。"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押一付一?"
"嗯。"
"這間是主臥吧?朝南的?你住哪間?"
"對面那間。"他偏了偏頭，示意那個朝北的小房間，"我習慣待在暗一點的地方，畫畫不需要太亮。"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又不知道該說什么。
"公共區(qū)域各管各的，別太吵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