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長安夜鼓
長安城的夜鼓剛敲過三更。
西市坊門早已落鎖，整座城市沉入宵禁的死寂。唯有巡街武侯的腳步聲和梆子聲偶爾劃過長街，像一把鈍刀在暗處刮著什么。
但在大理寺后院的卷宗庫房里，還有一盞燈亮著。
沈晏放下第十三卷案牘，揉了揉酸痛的眼睛。油燈里的火苗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滿墻的卷宗上，像一個幽靈坐在書海里。這是他連續(xù)第七天加班到深夜，原因是三日后刑部要抽查近半年的審案記錄，而他面前這座小山一樣的卷宗，還沒來得及編目。
他的脖子已經僵了，從案卷上抬起頭時頸椎骨發(fā)出咔咔的響聲。卷宗庫不大，橫豎四排書架把屋子塞得滿滿當當，連轉身都要側著身子?？諝饫锸羌垙埡湍旌系奈兜?，還有防蟲草藥的苦味。他熟悉這個味道，就像魚熟悉水一樣。
他搓了搓凍僵的手指，拿起毛筆，蘸了蘸墨，準備在最后一卷上寫下編目批注——一聲悶響從窗外傳來。
不像是更鼓，更像是重物倒地的聲音。沈晏的手頓住了。他側耳傾聽，屏住呼吸。那聲音的來源很近——就在對面的正堂方向。
他猶豫了一瞬想：“自己只是個書吏，翻看卷宗才是他的本分，正堂的事不在職責范圍內。最穩(wěn)妥的做法是等天亮再說?！钡匦绿崞鸸P時，墨汁在筆尖凝成一滴，卻遲遲沒有落下。那聲悶響太古怪了。
他放下筆，吹熄油燈，摸黑走到門邊。卷宗庫的門虛掩著，他側身閃出去，沿著廊下的陰影往正堂方向靠近。二月的夜風穿過回廊，冷得像刀子割在臉上。他握緊隨身攜帶的竹骨扇——這是他能找到的唯一"武器"。
正堂的門開著。沈晏清楚地記得，傍晚入庫之前，他親眼看到正堂的門被值日官上了鎖——大理寺特制的銅芯鐵鎖，普通鑰匙打不開。
他貼著墻根摸到窗邊，從糊紙的縫隙往里窺視。
月光從敞開的門照進去，照亮了正堂地面的一**青磚。一個人躺在那里，姿勢扭曲得不像話。頭顱歪向一側，脖子底下有一灘正在擴散的黑色液體。
沈晏腦子里嗡的一聲，手條件反射地攥緊了竹扇，指節(jié)發(fā)白。那人他認識——紫色官袍，腰間銀魚袋在月光下反射著微光。大理寺少卿，張齊賢。
一只手從背后拍上了他的肩膀。沈晏差點叫出來。
"噓。"一個粗啞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他轉過頭，對上一張在月光下顯得格外猙獰的臉——一道從眉骨斜跨到下頜的刀疤，在暗處像一條蜈蚣趴在臉上。
"我是西市不良帥趙九鼎，"那人亮了一下腰牌，"有人報官說聽到這邊有動靜。你看到了什么？"
正堂里彌漫著濃濃的血腥氣。張齊賢仰面朝天躺在案桌前方三尺處，脖頸上一道深可見骨的切口。一把鑲著碧玉的短劍落在他右手邊的地上。他的眼睛瞪得很大，臨死前似乎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議的東西。
"切口利落，一刀致命。"趙九鼎蹲下身，"下手的人懂刀法。"
沈晏的目光落在死者腰間。銀魚袋的位置空了一塊，絲絳斷口參差不齊——是被人扯斷的。本應掛著的玉佩不見了。他還注意到青磚上有一道淺得幾乎看不見的劃痕，從門口延伸到死者腳邊，拐了一個彎，消失在案桌底下。
"他的玉佩沒了。"沈晏說。
"你怎么知道？"
"少卿那枚魚形玉佩戴了一年了，從不離身。"沈晏的聲音平靜了些，一旦開始分析，恐懼就退居次位，"而且——有人拖過什么東西，從門口拖到案桌底下。"
門外突然傳來腳步聲。兩個人和一盞燈籠一起出現在門口——一身白衣的年輕男子提著畫匣，身后跟著一個穿粗布衣裳的女子，眉眼清冷，腰間挎著一個舊藥箱。
"有意思。"白衣男子說，"深更半夜，大理寺正堂，一具**，兩個人蹲在旁邊。"他拱了拱手，"太常寺采詩官，白清羽。"
柳三娘沒有說話。她放下藥箱，蹲下身子翻看死者的眼皮。
"瞳孔收縮程度，死了不到一個時辰。"她的聲音很冷，"但后頸的僵硬程度對不上——**至少被人翻動過一次。我剛才還想不通他們?yōu)槭裁匆襾韽筒楝F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