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人呢？”
沈琳沒回答，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老趙懂了，不再問了。
酒喝到第五瓶的時候，沈琳開始覺得這個世界也沒那么討厭。路燈的光是暖的，風(fēng)是軟的，就連遠(yuǎn)處工地的打樁聲聽起來都像某種鼓點，為她一個人敲的。
她掏出手機，打開前置攝像頭，看著屏幕里的自己。眼妝有點花了，嘴唇干裂，嘴角有一顆米飯——不對，是孜然。她笑了，笑得很丑，但那種丑是真實的，不像白天在會議桌前的微笑，每一顆牙齒都經(jīng)過計算。
“我有時候覺得，”她對著手機說，好像在錄視頻日記，“我活得特別假。穿高跟鞋裝氣場，化濃妝裝精神，說話客氣裝禮貌，其實我**就想穿拖鞋上班，就想罵人，就想說‘這個方案我不改了，愛誰誰’。但我不敢?！?br>她放下手機，又喝了一口。
“三十三歲了，連放肆的勇氣都沒有?！?br>老趙把最后一瓶啤酒遞給她，說：“這瓶算我的，生日快樂。”
沈琳愣了一下，抬頭看老趙。老趙五十多歲，臉上有煙火熏出的黑，手上有炭火燙出的疤，但眼睛很亮，是那種見慣了深夜卻仍然溫柔的人。
“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你之前接電話的時候說了一句?！崩馅w彈了彈煙灰，“我耳朵好使。”
沈琳的眼淚突然就下來了。沒有聲音，就是兩行淚，順著臉頰流到嘴角，咸的，混著啤酒的苦。她哭了大概兩分鐘，然后抽了張紙巾擦臉，擤了擤鼻子，對老趙說：“再來一串烤饅頭片?！?br>老趙站起來，走到烤爐前，把饅頭片放上去，刷了一層油?；鹈畿f起來，照得他半邊臉發(fā)紅。
他其實懂這種感覺。誰沒有過呢？二十三歲的時候，他也想買醉，為了一段夭折的初戀。三十三歲的時候，他也想買醉，為了單位里一個本該屬于他的晉升名額被人頂了。四十三歲的時候，他干脆戒了酒，因為女兒生了場大病，他需要每一個清醒的時刻守在醫(yī)院走廊上。
到了五十三歲，他擺了這個**攤，每天看別人買醉，反而覺得酒這個東西，喝與不喝，都是一種勇氣。
沈琳吃完饅頭片，結(jié)了賬，站起來的時候踉蹌了一下，扶住了桌子。她的世界在旋轉(zhuǎn)，但那個旋轉(zhuǎn)是有規(guī)律的，順時針，不快不慢，像一個溫柔的漩渦。
她決定今晚走路回家。三公里，走一個小時應(yīng)該能到。
風(fēng)吹過來，帶著**的氣息。她想起小時候，爸爸騎著自行車帶她去河邊，她坐在后座上，抓著他襯衣的下擺，那時候她覺得爸爸的背是一堵墻，什么都能擋住。后來那堵墻倒了，在她十九歲那年，肝癌，從查出來到走，四十三天。
她大學(xué)四年沒喝過酒，怕媽媽擔(dān)心。畢業(yè)后第一次喝醉，是工作第一年的年會，被同事灌了三杯紅酒，在出租屋的衛(wèi)生間吐了半個小時。那次之后，她學(xué)會了喝酒，也學(xué)會了不讓自己吐。
有人說，酒量是練出來的。 沈琳覺得，不是酒量練出來了，是學(xué)會了把那些想吐的東西咽回去。
走到小區(qū)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抬頭看天。城市的夜空沒有星星，只有一架夜班飛機亮著燈，緩緩移動，像一顆被放逐的孤星。
她突然想，那個飛行員現(xiàn)在是什么狀態(tài)？是清醒的，還是困倦的？他起飛之前喝了咖啡還是茶？他有沒有也在某個生日的夜晚，想過自己為什么在這里，為什么在幾千米的高空，為什么離地面那么遠(yuǎn)？
“生日快樂，沈琳?！彼龑ψ约赫f。
然后刷卡進門，上樓，洗澡，睡覺。明天早上九點還有個會，方案要改到第八版，那個挑剔的甲方還在等著。
她會醒的。她總是會醒的。
但今夜，她允許自己醉一次。
二 被裁之后城中村買醉
周六晚上十點，城中村的握手樓之間，有一家沒有招牌的酒吧。
說它是酒吧其實抬舉了，就是一樓的一個房間，房東隔出來租給了一個姓周的年輕人。小周把墻刷成深灰色，掛了幾串暖**的燈，擺了幾張二手沙發(fā)，從網(wǎng)上淘了個二手冰柜，進了一堆精釀啤酒，就這么開張了。
來的人不多，但固定。都是這個城中村里的年輕人，合租的，單間的，剛畢業(yè)的，來**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