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們師兄弟幾個平日里最愛互相打趣，誰也沒把誰當(dāng)外人。
這話不是客套。我們一塊兒在城東那家汽修店干了三年多，吃在一起，住在一起，吵架在一起，連偷懶都在一起。大師兄穩(wěn)重，二師兄滑頭，我排老三，師弟最小，大家都叫他小何。師父不怎么管我們，只管月底數(shù)錢。
那天下午，我閑得發(fā)慌。
修車這行就是這樣，忙的時候恨不得長出八只手，閑的時候連墻上的鐘都走得比別人慢。那天剛下過雨，整個下午沒一輛車進(jìn)店。大師兄窩在椅子上刷短視頻，二師兄趴在桌上睡覺，我在店里轉(zhuǎn)了三圈，把工具擦了又擦，還是覺得渾身不得勁。
手*。
就是那種說不出來的、非得做點(diǎn)什么才舒服的*。
我的目光在店里掃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那個鼓鼓囊囊的塑料袋上。紅色的，上面印著“萬家福超市”幾個白字，里面塞著幾個空礦泉水瓶，是早上小何帶早飯剩下的。
小何的電動車就停在店門口。
我想也沒想，抓起那個塑料袋就走了出去。
小何那輛電動車是輛灰色的雜牌車，騎了得有兩年多了，車身上全是劃痕，后視鏡碎了一個，另一個是用膠帶纏上去的。后燈架是個鐵皮片子，正好能把塑料袋的提手掛上去。
我踮著腳，把袋子往那鐵皮上一套，還特意調(diào)整了一下角度，讓它能正對著后面飄。
“你干嘛呢？”二師兄不知道什么時候醒了，扒著門框往外看。
“沒事，跟小何開個玩笑?！蔽遗呐氖?，往回走。
“你可真無聊。”二師兄打了個哈欠，又趴回去了。
我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紅袋子，在灰色的車身上格外扎眼。我心里已經(jīng)能想象到明天早上小何看見它時罵我的樣子了——“老三你是不是閑出屁了”——然后我們一幫人就會笑成一團(tuán)。
多好的惡作劇。
無傷大雅。
我當(dāng)時是這么想的。
二
小何那天活兒多。
其實(shí)他那天的活兒本來不多，下午兩三點(diǎn)就能回來。但臨下班的時候，有個老客戶打電話說車在半路拋錨了，叫我們?nèi)タ纯?。大師兄和二師兄都在忙，小何就自己騎著電動車去了。
那地方在城郊，修好車回來已經(jīng)快六點(diǎn)了。他剛進(jìn)店門，還沒來得及喝口水，又有一個客戶把車開過來，說剎車有異響，第二天一早要用車，希望今晚能搞定。
小何這人實(shí)在，從來不推活兒。他放下水杯，二話不說就鉆車底下去了。
等那輛車弄好，已經(jīng)是晚上快九點(diǎn)。
我看見他滿手油污地從車底爬出來，臉上的倦色濃得化不開。他隨便洗了把手，把工具歸位，跟我打了個招呼：“三哥，我先走了。”
“路上慢點(diǎn)。”我隨口說了一句。
他點(diǎn)點(diǎn)頭，騎上那輛灰色電動車，消失在夜色里。
我當(dāng)時完全忘了那個塑料袋的事。
是真的忘了。
腦子里那根弦壓根就沒往那上面搭。所以當(dāng)小何第二天追著我滿屋子跑的時候，我第一反應(yīng)是——他咋了？
三
小何家住在鄉(xiāng)下。
我們店在縣城東邊，從縣城到他家，要先走一條六車道的大路，燈火通明，車水馬龍，路兩邊全是商鋪和飯店，晚上九十點(diǎn)還很熱鬧。那段路沒什么好說的，閉著眼都能騎。
然后，在第三個紅綠燈路口往右拐，上一條鄉(xiāng)間小路。
那條路是兩車道的柏油路，沒有路燈，一邊是農(nóng)田，一邊是樹林。白天走還行，晚上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尤其是過了前面那個村子之后，有一段路緊挨著村里的老墳地——我們這兒的人都叫它“張家墳”，祖祖輩輩埋在那邊，年頭久了，墳頭一個挨一個，長滿了荒草。
小何每天都要走這條路。
說實(shí)話，換成我，我是不敢的。但小何膽大，在這條路騎了兩年多，從來沒說過怕。
不過今晚不一樣。
今晚他的車燈壞了。
他從大路拐下來之后才發(fā)現(xiàn)這個問題。大路上有路燈，車燈開不開其實(shí)區(qū)別不大。但一拐進(jìn)鄉(xiāng)間小路，路燈沒了，四周立刻被濃稠的黑暗吞沒。
他下意識地去按車燈開關(guān)。沒反應(yīng)，再按，依然沒反應(yīng)。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低頭一看——車頭大燈確實(shí)不亮。不知道什么時候燒的燈泡，還是線路接觸不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