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無聲------------------------------------------。，鵝毛般的大雪便鋪天蓋地地落了下來，將這個藏在大山深處的小村莊裹成一片素白。村口的老槐樹上掛滿了冰凌，風(fēng)一吹便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仨?，像是誰在搖著一串透明的鈴鐺。，小手凍得通紅，卻還是緊緊攥著那根削了一半的竹劍。“又偷你爹的刀來削竹子，小心他回來揍你！”，嘴上罵著，眼里卻帶著笑意。灶房里飄出紅薯粥的香氣，在冷冽的空氣里凝成一片白霧?！暗挪粫嵛?。”八歲的錦映雪仰起臉，露出一口豁了一顆的門牙，“爹說我比他小時候厲害多了，他八歲還不會拿刀呢。你爹那是哄你?！蹦镉H解下圍裙走出來，將她從地上拉起來，“進(jìn)屋吃飯，這么大的雪，別凍壞了?！薄Ｎ葑永稂c著一盞油燈，光線昏黃卻暖融融的。灶臺上那鍋紅薯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將整個屋子都熏出甜糯的香氣?！澳?，爹什么時候回來？快了快了，去朗州城賣皮子，來回也就三五天的事。按說今兒個就該到了?！蹦镉H說著，走到門邊往外張望了一眼，眉宇間隱隱有些憂色，“這雪太大了，路不好走，怕是耽擱了?！?，把玩著手里那把削得歪歪扭扭的竹劍，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頭：“娘，我今天聽張嬸說，山上的小山賊來了。說是在隔壁的**溝，把李老伯家的牛搶走了，還把李老伯打了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將粥碗放到她面前：“別聽那些閑話，吃飯。可是張嬸說……吃飯。”，錦映雪只好乖乖閉嘴。
紅薯粥很甜，比平日里更稠一些，是娘親特意多放了一把米。錦映雪喝了兩碗，渾身都暖洋洋的，趴在桌邊便有些犯困。迷迷糊糊間，她聽見娘親在院子里走動的聲音，似乎是去門口張望了好幾次。
雪越下越大了。
不知過了多久，錦映雪被一陣急促的拍門聲驚醒。
“秀娘！秀娘！”
是爹的聲音，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慌張。
娘親幾乎是跑著去開了門。風(fēng)雪呼地灌進(jìn)來，將桌上的油燈吹得搖搖欲滅。錦映雪看見爹站在門口，渾身上下都是雪，臉上有一道血痕，肩上的褡褳不知去向，手里死死攥著一把已經(jīng)卷了刃的柴刀。
“當(dāng)家的！你這是……”
“快收拾東西，帶著映雪走！”爹一把將娘親推進(jìn)屋里，聲音發(fā)著抖，“霄云坡博云寨的人……他們追著我來的……快走！從后山走！”
話音剛落，遠(yuǎn)處便傳來了雜亂的馬蹄聲和人的呼喝聲?；鸢训墓饬猎谏降郎虾雒骱霭担袷且粭l蜿蜒而來的火蛇。
娘親的臉唰地白了。她幾乎是本能地將錦映雪從桌邊拽起來，從床底下拖出一個小包袱。
“走！”
爹怒吼一聲，一把抱起錦映雪，拉著娘親便往后門沖。
后山的山路又滑又陡，積雪沒過了錦映雪的膝蓋。爹的一雙草鞋早就在路上跑丟了，赤著腳踩在雪地上，卻好像根本感覺不到冷。他的喘息聲又粗又重，胸腔里像是拉著一架破舊的風(fēng)箱。身后，火光越來越近。
“在那邊！追！” “別讓他們跑了！” “老大說了，一個活口都不留！”
箭矢破空的聲音劃破了雪夜的寂靜。
錦映雪感覺到爹的身體猛地一震，然后整個人便往前栽倒。她重重地摔在雪地里，嘴巴里灌進(jìn)一大口冰冷的雪。等她手忙腳亂地爬起來，就看見爹趴在雪地上，后背上插著一支羽箭，鮮血正沿著箭桿往下淌，將白雪染出一片觸目驚心的紅。
“爹！”
“快走……”爹艱難地抬起頭，看向娘親，“帶映雪……快走……別管我……”
娘親的眼眶里蓄滿了淚，卻硬是咬著牙沒讓它們落下來。她死死地攥著錦映雪的手，轉(zhuǎn)身就往山上跑。
身后又是幾聲箭響。娘親的腳步踉蹌了一下，卻沒有停。她的喘息聲越來越重，攥著錦映雪的手也越來越緊，指甲幾乎要掐進(jìn)她的肉里。
“娘……”
“別回頭?！蹦镉H的聲音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映雪，聽話，別回頭，一直往前跑。跑到朗州城，去找你外祖父家的舅舅。記住了嗎？”
“可是娘……”
“記住了嗎？！”
錦映雪從來沒見過娘親這樣的表情。平日里總是笑瞇瞇的娘親，此刻的臉上滿是淚水和猙獰。那雙眼睛里的光芒，像是院子里那盞被風(fēng)吹得搖搖欲滅的油燈，微弱卻倔強(qiáng)地亮著。
“記住了。”
娘親忽然笑了。她松開錦映雪的手，從懷里掏出那個小包袱塞進(jìn)她懷里，然后轉(zhuǎn)身朝著火光的方向走去。
“秀娘！你瘋了！”遠(yuǎn)處傳來爹嘶啞的吼聲。
“你們要銀子！我給你們銀子！”娘親的聲音在風(fēng)雪中傳得很遠(yuǎn)，“都在這里！放過我女兒！她還是個孩子！”
錦映雪抱著包袱，站在雪地里，看著娘親的身影越來越遠(yuǎn)。
火光中，她看見那些騎**人圍了上來。她看見娘親張開雙臂擋在山路上，像一只護(hù)崽的**雞。她看見一匹馬沖過來，馬上的人揮起長刀,然后，世界只剩下了風(fēng)雪的聲音。
錦映雪后來想不起自己是怎么跑出那片山的。只記得自己一直在跑，跑掉了鞋子，跑破了衣裳，跑得兩條腿都失去了知覺。那個小包袱被她死死地抱在懷里，里面的干糧早已凍成石頭般硬，她卻一口也吃不下去。
天蒙蒙亮的時候，她終于跑出了那片山。身后，柳山村的方向，濃煙滾滾，將半邊天空都熏成了灰色。那一夜，柳山村三十六戶人家一百多口人，只活下來了一個八歲的女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