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句空話。
留下幾塊銀元，幾句對不起，又匆匆踏上了回重慶的路。
臨走前，女人最后摸了摸兒子空洞的眼眶，輕聲說：
“明兒，等仗打完，娘一定回來?！?br>這一去，便是永別。
父母走后，日子徹底墜入深淵。
奶奶裹著小腳，年紀(jì)越來越大，走路越發(fā)艱難，還要養(yǎng)活一個瞎眼孫兒。幾畝田地，她種不動，只能托給族人代種?？纱謇锶艘娝麄児聝汗涯负闷圬?fù)，田地收成被層層克扣，糧食被偷偷拿走，到了手里，寥寥無幾。
不給糧食，不給活路。
平日里，村里人看阿明眼瞎，奶奶腳瘸，更是肆意欺凌。
孩子小，看不見路，常常被路上的石子絆倒，被頑童推搡，被丟泥巴、丟石子，罵他“瞎眼鬼掃把星”。
奶奶護(hù)著他，可一雙小腳跑不快，只能把他緊緊摟在懷里，自己挨打受罵。
田里的莊稼被人糟蹋，水缸被人打翻，討來的剩飯被人搶走。
為了活下去，奶奶放下臉面，拄著一根枯木拐杖，終日走村串戶討飯。
一雙三寸金蓮，踩遍川北的山路，風(fēng)吹日曬，雨雪風(fēng)霜。她走不遠(yuǎn)，走不快，常常一天只能討來半碗冷飯，一口殘湯。
討來的糧食，大半都喂給孫兒，自己啃樹皮、吃野菜，餓一頓飽一頓。
阿明看不見，只能聽見***腳步聲越來越沉，聽見她咳嗽越來越厲害，聽見她夜里偷偷壓抑的哭聲。
他小小年紀(jì)，便在黑暗里，嘗到了人世最刺骨的涼。
**十五年，一九二六年。
重慶遭遇日軍大轟炸，山城一片火海。
消息一路傳到川北鄉(xiāng)下。
有人說，城里好多地下黨被炸死了，尸骨無存，埋在廢墟里，連塊墓碑都沒有。
奶奶聽到消息的那天，正在村口討飯。
她僵在原地，拐杖“哐當(dāng)”一聲掉在泥地里。
兒子兒媳，在轟炸中遇難了。
血肉模糊，連尸首都找不到。
她這輩子唯一的念想，斷了。
巨大的悲痛和絕望，壓垮了這個一輩子隱忍的老婦人。
她****，夜夜哭泣，本就年邁多病，身子瞬間垮了下去。不過半月，油盡燈枯，在一個秋雨的夜里，躺在破土屋的木板床上，咽下了最后一口氣。
臨終前，她枯瘦的手，死死抓著阿明的手，反復(fù)摩挲。
“明兒……好好活……”
奶奶走了。
田地被族人霸占瓜分，銀元被人偷光，土坯房破敗漏雨。
偌大的山村，偌大的亂世，只剩下一個十歲的瞎眼男孩，孤零零活在世上。
無父無母，無親無故，看不見光，看不見路，連一口飽飯都吃不上。
黑暗、饑餓、寒冷、欺凌，成了他全部的世界。
第二章 算命先生與三十年光陰
阿明在黑暗里流浪了半年。
看不見路，只能憑著記憶摸爬，餓了啃草根，渴了喝溪水，被野狗追咬，被路人驅(qū)趕，幾次差點(diǎn)死在荒郊野嶺。
村里人嫌他晦氣，嫌他累贅，沒人肯收留，只當(dāng)他是個快死的乞丐。
深秋的一天，一個云游四方的算命先生路過石埡口。
先生姓陳，五十多歲，須發(fā)花白，背著布幡，手里搖著銅鈴，走南闖北，見慣了生死亂世。
他看見縮在破廟角落、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瞎眼少年，動了惻隱之心。
陳先生蹲下身，摸了摸他空空的眼眶，輕聲問：
“孩子，眼瞎了？”
阿明點(diǎn)點(diǎn)頭，喉嚨沙啞，說不出話。
“命苦?！标愊壬鷩@道，“亂世里，看得見的人尚且難活，何況你看不見。不過，眼瞎了，心反而靜。我看你命里帶劫，也帶一線生機(jī)。你眼瞎，正好適合做我們這行——算命?！?br>他收留了阿明。
從此，阿明跟著陳先生，走鄉(xiāng)串鎮(zhèn)，學(xué)算命，學(xué)卜卦，學(xué)摸骨，學(xué)看相，學(xué)用手指掐算天干地支、陰陽五行。
陳先生教他：
“我們算命的，不靠眼睛看紅塵，靠耳朵聽人心。世人慌慌張張，不過圖碎銀幾兩，亂世之中，人人都求個心安。你看不見，反倒看得清人心。”
阿明看不見書本，只能靠聽，靠記，靠手指反復(fù)比劃。
他學(xué)起東西格外拼命。黑暗逼得他聽力、觸覺遠(yuǎn)超常人。別人一遍記住的，他十遍百遍刻在心里。
他跟著師傅，背著布幡，搖著銅鈴，走遍川北、川東，走過兵荒馬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