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手指在桌子底下攥了一下。
我起身往廚房走。
餐廳里，王麗珍坐在桌前，面前擺著那把青瓷茶壺。
安神花茶。她每晚必喝。
壺嘴飄出一縷白氣。
她頭都沒抬。
「明天要是考砸了，就別回來了。別在家里吃白飯?！?br>「你那個死媽當(dāng)初也是個沒用的，生了你也是個沒用的?！?br>「我懷著兒子，這個家以后輪不到你。」
我走進(jìn)廚房，把門帶上了。
從杯底濾出碎末——深紅色，用紙巾托著，沖鼻的藥味。
揭開青瓷茶壺的蓋子。
琥珀色的安神茶還有小半壺。
手很穩(wěn)。
碎末順著紙巾邊緣抖進(jìn)去，在茶水里打了個旋，沉下去。
蓋上蓋子，晃了兩下。
看不出來了。
紙巾疊好，塞進(jìn)褲兜。
杯子洗干凈。
倒了一杯白開水。
從廚房出來的時候，王麗珍正往自己杯子里倒茶。
她喝了一口，皺了下眉。
「今天這茶味道怪怪的。」
又喝了一口。
「算了，可能放太久了?！?br>她把整杯喝完了。
姜甜甜湊過來。
「姐，你紅糖水呢？怎么端白開水出來了？」
「太甜了，倒了。怎么？」
她的瞳孔縮了一下。
「倒……倒了？」
「嗯?！?br>她沒再說話。
我回到房間，靠在門板上。
窗外路燈昏黃，晚風(fēng)把窗簾鼓起來又放下。
這只是第一步。
你們欠我的，一筆一筆，我都會收回來。
十一點四十分。
樓下傳來一聲尖叫。
第二章
那聲尖叫像指甲刮在玻璃上。
我打開門，走到樓梯口。
客廳的燈全亮了。
王麗珍仰倒在餐椅上，雙手抓著肚子，臉上的血色一層一層往下褪。
裙子下面在洇開一片深色。
椅子底下的地板反著光——是血。
姜甜甜站在旁邊，兩只手捂著嘴，整個人在抖。
她的目光從王麗珍的裙擺移到茶壺上，又從茶壺移到我的臉上。
臉白了。
「媽——媽你怎么了？！」她撲過去抓住王麗珍的手臂。
「肚子疼、肚子……」王麗珍說不完整，嗓子里擠出一串碎掉的字，「叫……叫120……」
奶奶從臥室里沖出來，頭發(fā)散著，拖鞋只穿了一只。
她看見地上的血，腿一軟。
「我的孫子！我的孫子——」
姜國棟在打電話，手指摁了三次才對。
「喂？120？對，出血，孕婦，懷孕八個月……快！地址是……」他的手在抖，報了兩遍才說清楚門牌號。
王麗珍的指甲嵌進(jìn)椅子扶手里，指節(jié)發(fā)紫。
她的眼珠子在燈光下轉(zhuǎn)了半圈，定在我身上。
「是你……你是不是……」
她沒說完，身體往前一弓，嘔出一口暗紅色的東西，濺在地板上。
我站在樓梯拐角。
沒上前，也沒后退。
姜甜甜回過頭看我。
她的嘴張著，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又細(xì)又啞。
「姐，那杯紅糖水……你是不是……」
「我倒了呀。你不是看見了？」
「……」
她的眼睛在我和茶壺之間來回彈。
嘴唇哆嗦了三下，什么都沒說出來。
她不敢說。
說了就等于承認(rèn)紅糖水里有東西。
救護(hù)車七分鐘后到的。
擔(dān)架從樓道里抬下去，王麗珍被綁著安全帶，氧氣面罩扣在臉上，霧氣一團(tuán)一團(tuán)地起。
姜國棟跟車走了。
奶奶抓著門框喊「我孫子怎么樣了」，沒人答她。
樓道里的燈是聲控的。
擔(dān)架撞到拐角的墻壁，燈亮了。
血跡從客廳一路拖到單元門口，像一條深色的線。
小區(qū)里有人推開窗。
「誰家的？怎么回事？」
「好像是三樓那個孕婦?！?br>「這么多血啊……」
窗戶一扇一扇關(guān)上了。
120的警笛聲拐出小區(qū)大門，遠(yuǎn)了。
又近了——第二輛。
然后第三輛。
一整夜沒停。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窗簾被風(fēng)吹起來，路燈的光一明一暗地晃。
上輩子這個時候，我在喝紅糖水。
甜甜說是暖胃的。我信了。
我信了十八年。
手機震了一下。
姜國棟發(fā)來一條消息："**大出血，孩子保不住了，你在家看好你奶。"
**。
他管王麗珍叫我媽。
從來沒跟我商量過。
我把手機扣在枕頭底下，翻了個身。
孩子保不住了。
上輩子，我也沒保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