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聲響------------------------------------------，借著微弱的月光，把地上散落的紫藤枝條一根根撿起來。，像是被人用力扯斷的。有幾根粗壯的藤蔓上已經掛了花苞，如今全都蔫頭耷腦地躺在地上，沾滿了泥巴和碎石子。她數了數，被扯斷的有七八根，雖然不是那叢紫藤的主干，但也足夠讓人心疼了。，沒急著回屋，而是沿著院墻走了一圈。墻角根兒有幾個模糊的腳印，看大小像是女人的——但也說不準，畢竟天黑看不真切。“誰干的？”沈穗禾自言自語，腦子里第一個閃過的就是孫寡婦。，村里人都叫她孫嫂子，男人三年前得急病死了，留下她一個人過日子。按理說也是個可憐人，可她那性子實在讓人親近不起來——見不得別人好，誰家要是有點起色，她那張嘴就開始不消停了。，就是她第一個在村里傳開的，添油加醋地說“沈家今年怕是要餓肚子了”，惹得趙嬸都聽不過去，跟她拌了幾句嘴。，八成也是從孫寡婦那兒聽的風聲。，有些還能用——斷口齊整的可以扦插，說不定能活。她把那些帶著花苞的挑出來，用濕布包好，剩下的殘枝敗葉掃到墻角，又把腳印用土蓋了蓋。，是不想驚動家里人。，想把那些爛根的秧苗補種上，累得腰都直不起來；母親身子弱，操不了太多心；大哥大牛去隔壁村幫工了，還沒回來。小山還小，知道了只會害怕。，林氏已經點上了油燈，正在縫補沈大牛磨破的褂子?？匆娕畠哼M來，她抬頭問了一句：“去后院了？花還好好的？好好的?！鄙蛩牒贪褲癫及幕ㄖΨ诺綁顷帥鎏帲戳耸?，坐到母親旁邊，“娘，我想跟您商量個事兒。什么事？金老板要二十個花環(huán)，五天后交貨。光靠后院那叢紫藤，怕是夠嗆。我想著，能不能從山上再找些別的花？山上野生的東西多，金銀花、野菊花、梔子花，只要找著了，都能用上?！?，點點頭：“你那身子骨能行嗎？上山路不好走?！?br>“我和小山去，他識路?！?br>“那可得小心?！绷质蠂@了口氣，“穗兒，你爹那脾氣你也知道，他總覺得種地才是正經事。你要是拿這個當營生，他心里頭擰著勁兒，可不全是看不起你這事兒，是怕你累著了?！?br>“我知道?！鄙蛩牒痰椭^，把一塊碎布疊了又疊，“可家里這個情況，總得有人撐一撐。大哥的婚事不能黃，**身子不能耽誤，小山還小……”她頓了頓，“爹也苦了一輩子了，我不想讓他再為幾斗米低三下四去借糧?！?br>林氏鼻子一酸，扭過臉去擦了擦眼角。
油燈的火苗跳了跳，母女倆都沒再說話。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沈穗禾就起來了。
她先去后院看了看那叢紫藤，確認昨夜被扯斷的不是主干，剩下的枝條足夠用，心里稍安。又去墻角看了看那些扦插的枝條，用木棍支了個小棚子遮陰，澆了些水。
沈小山比她起得還早，蹲在院子里的石磨上啃雜糧餅子，看見她出來，嘴里含混不清地問：“姐，今天去山上？”
“去。你帶路。”
“好咧！”沈小山三口兩口把餅子咽下去，抹了抹嘴，“我知道后山哪兒有金銀花，開得可多了！去年我跟大牛哥去砍柴的時候看見的。”
姐弟倆背了竹簍，帶上鐮刀和繩子，從后門上了山。
青山村的這座山沒有正經名字，村里人就叫“后山”。山不算高，但林木茂密，半山腰往上都是松樹和櫟樹，山腳下則長滿了灌木和野草。眼下正是四月天，山里的野花開得熱鬧——白的刺槐、黃的野菊、紫的地丁，星星點點地散在草坡上。
沈小山跑在前面，像條撒歡的小狗，一邊走一邊指指點點：“姐你看，這兒有野薔薇！那邊還有一叢什么花，開得跟小鈴鐺似的！”
沈穗禾一邊走一邊記——什么地方有什么花，大概多少，什么季節(jié)開，她都在心里默默記著。
翻過一道小山梁，沈小山興奮地叫起來：“到了到了！姐你看！”
前面是一片緩坡，坡上密密麻麻長滿了金銀花。藤蔓纏著矮灌木，已經冒出了不少花苞，有一些開得早的，黃白相間，散發(fā)著清甜的香氣。
沈穗禾蹲下來仔細看了看，金銀花的花朵細長，像小喇叭，一蒂兩花，黃白對開。她摘了一朵，放在鼻尖聞了聞，心里立刻有了主意——花環(huán)可以用紫藤做主花，金銀花做點綴，顏色和香氣都能搭上。
“小山，這花咱們不急著摘，現在還沒全開，等過兩天再來。先記下地方。”
“那你今天來干啥？”沈小山不解。
“來找別的?！鄙蛩牒汤^續(xù)往上走。
她心里盤算著金三娘說的“新花樣”——香包、干花香囊。干花需要花瓣完整、顏色鮮艷的花材，金銀花曬干了不好看，得找繡球、雛菊這類。今天就是來探路的。
往上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林子漸漸密了，光線暗下來。沈小山有些害怕，拽著沈穗禾的衣角不肯松手。
“姐，差不多了吧？再往上就沒人走過了。”
沈穗禾正要點頭，目光忽然被一棵大松樹下的東西吸引住了。
那是幾株野生的梔子花，葉子油綠油綠的，枝頭掛了十幾個花苞，個個飽滿得像小包子，看大小再過三五天就能開了。梔子花潔白如玉，香氣濃郁，曬干了也能保持形狀和顏色，是做干花的好材料。
“太好了?！鄙蛩牒贪褩d子花的位置牢牢記住，又在附近轉了轉，發(fā)現了一片野生薄荷和幾株艾草。薄荷能提神，艾草能驅蚊——這些都能塞進香包里，既好聞又實用。
她心里越來越亮堂。
這一趟沒白來。
下山的時候，日頭已經偏中了。
沈穗禾背著半簍子樣品花材，拉著沈小山走在山路上?？斓郊业臅r候，遠遠看見一個人影站在沈家院門口，伸著脖子往里瞧。
是孫寡婦。
沈穗禾眉頭微微皺了一下，腳步沒停，大大方方地走上去。
“孫嬸兒，您找誰？”
孫寡婦被她突然出聲嚇了一跳，轉過身來，臉上堆著笑：“喲，穗禾回來了？我這不是順路過來看看嘛，**身子好些了沒有？”
“好多了?！鄙蛩牒掏崎_門，側身讓了讓，“您進來坐坐？”
“不坐了不坐了?！睂O寡婦擺擺手，眼珠子卻往沈穗禾背上的竹簍子瞟，“你這一大早上山去了？弄了些什么回來呀？”
“野菜?！鄙蛩牒檀鸬酶纱?，“家里糧食不夠，挖些野菜摻著吃?！?br>“哦……”孫寡婦的語氣明顯不信，但也不好再問，訕訕地走了。
沈小山等她的背影走遠了，啐了一口：“呸！她就是來看咱們家笑話的?！?br>“別理她?！鄙蛩牒贪阎窈t放下，招呼弟弟進屋，“吃飯，下午還要干活?！?br>午飯后，沈穗禾把昨天剩下的紫藤枝條和今早從山上采的樣品花材擺了一桌，開始琢磨新花樣。
林氏坐在旁邊看著，忍不住指點起來：“你這個花環(huán)的底圈，用細藤太容易斷了，用麥稈編會不會好一些？麥稈韌，編出來的底子結實?！?br>沈穗禾試了試，果然比純用藤條更好。她又試著把金銀花嵌進紫藤之間，黃白配淡紫，顏色一下子跳脫了許多，看著也更精致了。
“好看！”沈小山趴在桌邊拍手，“這個肯定比上次那個還值錢！”
沈穗禾自己也滿意，但她心里清楚，光靠她一個人編，五天編二十個花環(huán)沒問題，可如果要長期供貨，加上以后做香包、干花，必須得讓全家都動起來。
她看了一眼正在院子里劈柴的父親，決定晚上跟他說。
夕陽西下的時候，沈大牛幫工回來了。
他帶回來一個好消息——隔壁村的張木匠愿意借給他五百文錢先墊著過禮，不收利息，年底還上就行。但也不是白借，張木匠要沈大牛秋收后去他作坊幫兩個月的工。
“這買賣不虧。”沈大牛蹲在院子里啃餅子，臉上帶著憨憨的笑，“穗禾，你放心，大哥的婚事能撐過去，不連累你。”
沈穗禾鼻子一酸，沒接話。
她想起昨夜被扯斷的紫藤，想起孫寡婦躲在墻角的身影，想起那些藏在山里的野花，想起金三娘放在柜臺上的碎銀子。
心里有什么東西在一點一點變得堅定。
晚飯后，她把全家人叫到灶房里，把金三**訂單、山上的發(fā)現、新花樣的想法，一條一條說清楚了。
“我不是要大家不種田，”她看著父親的眼睛，“我是想，咱們能不能在種田之外，多一條活路？”
沈老實沉默了很久。
灶膛里的火光照著他布滿皺紋的臉，一明一暗的。他終于開口，聲音沉沉的：“你那些花，我?guī)筒簧厦?。?*身體不好，小山還小，別把孩子累垮了?！?br>這是默許了。
沈大牛拍了一下大腿：“妹妹說怎么干，我就怎么干！我力氣大，翻土搭架子的事包在我身上！”
沈小山更是跳了起來：“我能幫忙采花！我能幫姐姐賣！”
林氏紅了眼眶，輕輕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沈穗禾躺在她那張窄窄的木板床上，聽著窗外的蟲鳴，久久沒有睡著。
她想著那叢被扯斷的紫藤——不是心疼那幾根枝條，是心疼那藏在夜色里的惡意。她不明白，她只是想多編幾個花環(huán)，替家里掙幾文錢，礙著誰的事了？
想著想著，困意慢慢涌上來，她翻了個身，正要睡去。
院子外面忽然傳來一聲悶響，像是有什么東西被推倒了。
沈穗禾猛地坐起來。
緊接著，沈大牛的聲音在院子里炸開了——
“誰在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