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妝------------------------------------------，滿京城都在笑。。，硫磺味混著臘月的雪氣鉆進轎子。，指甲掐進果皮，掐出五個彎月形的凹痕。，像有人拿鈍刀一下一下地鋸。，深呼吸。。她已經三年沒走過路。，也有鞭炮聲。，沈府張燈結彩，滿院紅綢。，母親在佛前燒了整整一炷香。“長姐要當皇子妃了！”沈晴晴提著裙擺跑進來，眼睛亮得像星星。“姐姐，我好羨慕你?！薄?，嫁衣如火，層層疊疊鋪了滿地?！吧翟??！彼χc了點妹妹的鼻尖。
“等你出嫁，姐姐給你準備更好的。”
沈晴晴歪著頭看她，笑容天真爛漫：“那可說定了?！?br>那是她最后一次看見妹妹笑。
轎子突然停了。
“新娘子，該下轎了！”
喜婆的聲音把她拉回來。
沈夢璃睜開眼，深吸一口氣。
轎簾從外面掀開，光涌進來，讓她有一瞬間的恍惚。
李云睿站在轎前。
少年將軍，金冠束發(fā)，喜袍加身。
他伸手，掌心朝上，指節(jié)分明，虎口有一道舊疤。
“夢璃。”他叫她。
聲音溫柔得像三月的風，“來，我扶你?！?br>她看著那只手。
三年前，也是這只手，從雪地里把她抱起來。
也是這個聲音，說“別怕，我?guī)慊丶摇薄?br>她把手放進他掌心。
他握緊，力道恰到好處——不會捏疼她，也不會讓她滑脫。
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腰，穩(wěn)穩(wěn)地帶她跨出轎門。
鞭炮聲更響了。
有人竊竊私語：“瘸子也配……”
李云睿回頭看了一眼。
那目光冷得像刀，竊竊私語聲立刻消失。
他低下頭，在她耳邊說：“別在意。你是我的妻，誰敢笑你，我讓他笑不出來?！?br>她低頭微笑，乖順得像只貓。
她當然不在意。
她在意的事情，遠比這些人以為的更復雜。
跨火盆的時候，她的斷腿使不上力，身體歪了一下。
李云睿立刻收緊手臂，幾乎把她整個人提起來。
“小心?！彼f，眉頭微蹙，眼神專注而擔憂。
她抬頭看他，他的額頭有細密的汗，明明是臘月天。
三年前他從雪地里抱起她時，也是這個表情。
那是賜婚夜的第二天。
沈夢璃從昏睡中醒來，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一間陌生的屋子里。
腿上了夾板，纏著厚厚的紗布，疼得像有人拿火燒。
“姑娘醒了？”一個丫鬟模樣的人端了藥進來，“是李將軍送您回來的?！?br>“李將軍？”
“李云睿將軍。**軍的少帥。”
丫鬟把藥遞給她，“是他巡城時發(fā)現(xiàn)了您?！?br>她接過藥碗，喝了一口，苦得皺眉。
丫鬟忙遞上蜜餞：“將軍說，讓**好養(yǎng)傷。他會找到歹人的。”
沈夢璃沒說話。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腿，看著紗布下滲出的血跡，想起昨晚那些人的話——
“將軍，晴姑娘交代的辦妥了。”
晴姑娘？
沈府里名字帶“晴”的，只有一個人。
她搖了搖頭。
不會的，晴晴不會害她。那是她一母同胞的親妹妹。
“姐姐——”
門外傳來哭聲。
沈晴晴沖進來，撲到床邊，哭得梨花帶雨：“姐姐，你的腿……你疼不疼？”
沈夢璃伸手擦掉妹妹的眼淚：“別哭。姐姐沒事?！?br>“都是我不好……”沈晴晴哽咽著。
“昨晚我應該陪姐姐一起出門的……”
“傻話。你陪著我，萬一你也出事怎么辦？”
沈晴晴哭得更厲害了。
她抱著沈夢璃的肩膀，哭得渾身發(fā)抖。
沈夢璃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溫柔得像拍一個孩子。
她沒看見，沈晴晴埋在她肩窩里的臉，沒有眼淚。
“拜天地——”
儐相的聲音拉得很長。
沈夢璃被扶著跪下。
膝蓋觸地的瞬間，斷骨處傳來熟悉的酸脹。
她咬住下唇，沒有發(fā)出聲音。
李云睿跪在她身側，寬大的喜袍遮住了他腰間那把從不離身的佩刀。
她瞟了一眼。
刀柄上有**軍的徽記——一只展翅的鷹。
她認得那個徽記。
三年前那個破廟里，有人掀開她的眼罩時，袖口露出的就是這只鷹。
那天沈晴晴走后，沈夢璃在床上躺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李云睿來了。
他穿著一身玄色便服，手里拎著幾包藥。
進了門就把藥遞給丫鬟：“這是從北境帶來的傷藥，對骨傷有奇效?！?br>然后他在床邊坐下，看著她的腿，沉默了很久。
“沈姑娘。”他終于開口，聲音有些啞，“我會找到兇手的?！?br>她看著他，這個年輕將軍眼眶微紅，下頜線繃得很緊，像是在忍著什么。
“多謝將軍?！?br>“不必謝?！彼瓜卵邸?br>“這件事……發(fā)生在我的防區(qū)，是我的失職?！?br>她搖頭：“誰也不想的?！?br>他抬起頭，看著她。
那一刻，他的眼神很奇怪——有愧疚，有心疼，還有一點她當時看不懂的東西。
很多年后她才明白，那叫“心虛”。
又過了幾天，沈父來告訴她一個消息。
“夢璃，賜婚的事……陛下說，你傷成這樣，婚期怕是要延后?！?br>沈夢璃沉默了一會兒：“那妹妹的婚事呢？”
沈父嘆了口氣：“晴晴的親事還沒定。大皇子那邊……陛下的意思是，既然你暫時不能完婚，不如讓晴晴代嫁。等你好起來再說?！?br>代嫁。
這兩個字像一根針，扎進她的心口。
不是因為嫉妒。
而是因為她知道，這意味著什么。
“父親，”她輕聲說，“妹妹愿意嗎？”
“晴晴說，她愿意為姐姐分憂?！?br>為姐姐分憂。
沈夢璃閉上眼睛。
那晚，她聽見隔壁妹妹的房間里傳來笑聲。
沈晴晴在和丫鬟說笑，笑聲清脆得像銀鈴。
她翻了個身，腿上的疼一陣一陣地涌上來。
她在黑暗里睜著眼睛，直到天亮。
“夫妻對拜——”
儐相的聲音再次拉長。
沈夢璃彎腰，低頭。
喜帕垂落，遮住了她的表情。
對面，李云睿也彎下腰。
紅燭的光透過喜帕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她想起他跪在父親面前的那個午后。
那是她腿傷后的第十天。
李云睿突然登門，跪在沈父面前。
“沈大人，令愛遭此劫難，末將愿娶她為妻，照顧她一生一世?！?br>沈父愣住了：“將軍，你說什么？”
“末將請求迎娶沈夢璃?！?br>沈父皺眉：“可她的腿……”
“錯不在她。”李云睿抬起頭，聲音擲地有聲。
“愿祈白頭?！?br>這句話傳遍了整個沈府。
丫鬟們偷偷抹淚：“李將軍真是個好人?！?br>沈晴晴也來了，眼眶紅紅地看著她：“姐姐，你好福氣?！?br>沈夢璃坐在床上，看著窗外。
李云睿還跪在院子里，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棵松。
她的眼淚突然掉了下來。
不是因為感動。
而是因為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她說不清那是什么，但總覺得哪里不對。
這個人，為什么對一個素不相識的女子這么好？
好到不合理。
好到像在贖罪。
“送入洞房——”
爆竹再次炸響。
李云睿牽著她的手，穿過回廊，走向新房。
他的手掌依然溫暖，步伐依然放慢到她能跟上的速度。
她低頭看著他的靴子踩在雪地上。
嶄新的黑靴，繡著銀線，踩在雪里咯吱咯吱響。
三年前那個雪夜，她倒在雪地里，最后看見的也是一雙靴子。
黑色的，沾著泥和血，踩在她面前。
“將軍，人已經廢了?！庇腥苏f。
“嗯?！蹦莻€聲音很輕，“走吧?！?br>她努力想抬頭看清那個人的臉，但血糊住了眼睛。
只看見那雙靴子轉了方向，踩著一地碎雪，越走越遠。
“夢璃。”李云睿回頭看她，笑意溫柔，“在想什么？”
她抬起頭，回以微笑。
“在想以后?！彼f，“我們的以后。”
他笑得更深了，握緊她的手：“以后會很好。我保證?！?br>她低下頭。
是啊，以后會很好。
好到讓他記住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