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困------------------------------------------，總是來得沒什么道理。，清晨一睜眼，整片花境便像被誰打翻了濃墨重彩，層層疊疊的花枝自山腰蜿蜒到天邊，云是淺金的，霧是暖白的，風(fēng)一吹，半空里都是花粉與靈氣攪成的細(xì)碎光塵，漂漂亮亮，柔柔軟軟，瞧著一副歲月靜好的模樣。，便能見一株遮天蔽日的古木。，枝葉低垂。樹下安了一張?zhí)倬庈涢?，軟榻上躺著個人。，袖擺寬松，半截雪白手腕懶懶垂在榻邊，指尖還勾著一枝將開未開的海棠。她閉著眼，長發(fā)散了一半，烏發(fā)上只隨意簪著一支木簪，整個人懶得像是下一刻就要和這春光一道化了。，腳步都放得極輕。。。——他們家王，起床氣不重，嫌麻煩的毛病卻實在不輕。若沒什么天塌下來的大事，這會兒最好別往她跟前湊。否則她睜了眼，第一句話多半不是“何事”，而是“你最好真的有事”。，軟榻上的人眼睫輕輕一顫。，翻了個身，繼續(xù)睡。，聲音壓得比蚊子還?。骸扒嘀憬?，王上昨晚是不是又看賬冊看到半夜呀？”：“她沒看賬冊?！保骸澳峭跎蠟楹卫С蛇@樣？”：“她昨夜覺得月色不錯，躺在屋頂上發(fā)了一整夜呆?！?br>小花妖：“……”
好像，也很合理。
妖界之中，提起花妖王棲然，旁人多半會先想到兩件事。
其一，她是妖界最年輕的一任王。
其二，她是三界里出了名的飛升失敗戶。
第一次渡劫時，天雷劈了三十六道，她扛過去了，天門卻沒開。
第二次，她傷還沒養(yǎng)利索，照樣去了，仍是差了半步。
第三次、**次……到后來，外頭就傳開了。有人說她命里缺運(yùn)，有人說花妖到底根骨偏柔，比不得天生悍勇的大妖，更有嘴毒的，直接說她前半生太順，所以老天爺特意壓她一頭。
這種鬼話聽多了，連小妖們都快信了。
只有棲然自己，從來沒解釋過。
她像是壓根不在意。失敗了便回來，回來之后該吃吃該睡睡，曬太陽、養(yǎng)花、逗小妖、批一半奏報就溜去樹上躺著，日子過得散漫極了。
久而久之，“被飛升逼得沒招”就成了大家對她的統(tǒng)一認(rèn)知。
青枝卻知道，不是。
她家王上只是懶。
還有一點(diǎn)點(diǎn)……厭倦。
但若真覺得她就此失志，那多半是沒見過她動手。
“青枝——”
樹上傳來一道懶洋洋的聲音。
青枝抬頭，見軟榻上的人總算醒了。棲然半睜著眼，嗓音里還帶著剛睡醒的倦意：“你在底下站了一刻鐘，影子都快戳到我眼皮上了。說吧，什么事?！?br>青枝習(xí)以為常，上前一步行禮：“回王上，邊境來報。”
棲然閉了閉眼。
果然。
她就知道，今天這覺睡不安生。
“說重點(diǎn)?！彼职鸦侥槀?cè)的發(fā)絲撥開，仍沒起身，“能一句話說清楚的，不許說兩句?！?br>青枝道：“西南邊境三處靈脈震動，附近草木妖化失控，已傷了十七名巡境小妖?！?br>軟榻上的人安靜了兩息。
“十七名？”棲然睜開眼，眼底那點(diǎn)困意終于散了些，“死了幾個？”
“暫時沒有。”青枝回道，“但有三人傷得重，木靈反噬，現(xiàn)下還沒醒?！?br>棲然這才從榻上慢吞吞坐起來。
她坐得沒個正形，一只手撐著額角，另一只手隨手捻了捻海棠花苞，指腹下靈光微漾，那枝本未開的花便悄無聲息開了半寸。
“西南邊境……”她聲音淡淡的，“是黑石嶺那一帶？”
“是?！?br>“守境的是誰？”
“烏嵐?！?br>棲然想了想，沒什么印象，約莫是新提拔上來的。她懶得記太多人，花境里大半事務(wù)都交由下面分管，除非犯到她眼前，不然她向來隨他們自己折騰。
青枝見她沒說話，補(bǔ)了一句：“烏嵐已去壓制靈脈，只是——”
棲然抬眼：“只是什么？”
青枝略頓了頓，才道：“回來的傳訊里說，那邊還有別的事。附近有幾支低階草木妖族群，似乎被人趁亂驅(qū)趕，爭奪棲地和靈泉，小沖突已經(jīng)鬧成了流血。”
這話落下，樹下瞬間安靜。
風(fēng)吹過，花枝輕輕一晃，影子掃過棲然的眉眼。
她沒立刻說話。
過了片刻，才很輕地“嘖”了一聲。
“真會挑時候。”她道。
靈脈震動時，附近妖群本就最脆弱。低階草木妖戰(zhàn)力弱、根系淺，一旦賴以生存的棲地被奪，輕則修為倒退，重則本源干涸。若再趕上有上位妖族趁亂搶靈泉，這已經(jīng)不單是爭地盤了，是往死里逼。
青枝最明白她的脾氣，故而一聽邊境回報，就沒敢耽擱。
外頭都說王上懶，懶得連會都不愛開。
可她更清楚，棲然最見不得的，就是有人仗著修為高、勢力大，去踩那些連自保都難的小東西。
果然，軟榻上的人垂眼看著手里的花，神色還是淡的，語氣卻冷了半分。
“誰在搶？”
青枝道：“目前只查到，是赤狼一族和黑藤嶺幾個附族，借靈脈異動逼草木妖讓出三處靈泉?！?br>棲然笑了下，笑意很淺，沒到眼底：“赤狼？他們膽子倒大?！?br>妖界諸部林立，強(qiáng)弱分明。赤狼一族算不上頂尖大族，但勝在好斗兇悍，平日最愛在邊境地帶生事。若放平常，他們未必敢真去碰花妖王轄下的地盤，可一旦靈脈亂了、守境分身乏術(shù)，總會有人覺得自己能撿個便宜。
這世上啊，總有人拿“亂世”當(dāng)借口，去做平日不敢做的惡。
真無趣。
棲然從榻上下來，鞋也沒穿好，拖著步子往樹外走。
青枝見狀一怔：“王上要親自去？”
“不然呢？”棲然打了個淺淺的呵欠，“等你們把事層層報完，再開個議事會，最后擬個章程出來？等章程出來，那群小東西根都讓人刨了。”
青枝：“……”
也是。
她連忙跟上：“屬下這便召人——”
“不必太多?！?a href="/tag/qiran15.html" style="color: #1e9fff;">棲然擺擺手，“吵。”
走了幾步，她又像是想起什么，回頭看了一眼古木下那張軟榻，神情竟有點(diǎn)可惜。
“我才睡了一個時辰。”
青枝低頭，不接這話。
接了容易挨嫌。
花境外頭，靈霧尚未散盡。山道兩側(cè)開滿了淺紫色的碎花，風(fēng)過時簌簌作響，像一場輕雪。棲然走在前頭，步子不快，甚至可以說慢。她一邊走一邊抬手**后頸，整個人瞧著還是懶的。
可青枝知道，這會兒她是真醒了。
“對了，”棲然忽然開口，“那三個傷得重的小妖，誰在看？”
“藥閣的木長老?！?br>“叫他別心疼藥?！?a href="/tag/qiran15.html" style="color: #1e9fff;">棲然道，“從我私庫里支。”
青枝應(yīng)下。
她又問：“受傷的是哪個族的？”
“有兩個是藤妖，一個是蘑靈?！?br>棲然腳步頓了頓，轉(zhuǎn)頭看她：“蘑靈？”
青枝點(diǎn)頭：“年歲不大，才開靈智沒多久，傳訊里說，是替同伴擋了一下?！?br>棲然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情緒，像風(fēng)吹過湖面，快得讓人抓不住。
半晌，她道：“嗯。膽子不小?！?br>蘑靈這類小妖，修出靈智本就不易，平時走路都小心翼翼，遇上強(qiáng)些的妖族連大氣都不敢出。能在靈脈**時替同伴擋傷，不是膽子不小，便是傻得厲害。
但這世上，最叫人心軟的，往往就是這些又小又傻的東西。
走出花境主峰時，山門外已有幾名侍衛(wèi)候著，靈舟也備好了。
侍衛(wèi)們一見棲然，立刻行禮。
“王上?！?br>棲然掃了一眼那艘華而不實、雕花繁復(fù)的靈舟，眉心微不可察地皺了下：“誰備的？”
一名侍衛(wèi)小心答道：“回王上，是禮制司那邊——說您既出王境，禮不可廢。”
棲然沉默片刻，轉(zhuǎn)身就走。
“王上？”青枝忙追上去。
“換個能飛快點(diǎn)的?！彼^也不回，“我去救命，不是去擺排場?！?br>侍衛(wèi)們噤若寒蟬。
青枝忍不住在心里嘆氣。
禮制司那幫老東西，大約又要挨罵了。
半刻鐘后，一只通體雪白的靈鹿踏云而來。角如新月，蹄下生風(fēng)，背上只安了個極簡單的軟墊。棲然終于滿意，翻身坐了上去，動作利落得全然看不出方才那副沒骨頭的困懶樣。
她牽了牽韁繩，忽然抬眼望向西南。
遠(yuǎn)處天邊，云色似乎比別處更沉些。
她瞇了瞇眼，不知為何，心頭掠過一點(diǎn)極輕微的異樣。
像泥土深處，有什么東西醒了。
又像很久很久以前，她站在天劫之下，最后一道雷落下來前，曾感到過的那絲極淡、極冷的滯澀。
說不清，也抓不住。
只一瞬，便沒了。
棲然垂下眼，唇角輕輕抿了下。
有意思。
她本還以為只是邊境那點(diǎn)爛事，如今看來，靈脈異動未必簡單。
不過——
再不簡單，也得先把人救下來再說。
她一抖韁繩，靈鹿化作一道雪白流光，直奔西南而去。
風(fēng)從耳畔掠過，吹得她衣袖翻飛。
身后花境漸遠(yuǎn)，前方云層低壓，山河遼闊無聲。
而妖界這一年的春，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