肋骨上。
他走之前說了一句話。
"明天要是考不進前十，你就從這個家滾出去。"
我沒吭聲。
我沒有吭聲。
門鎖壞了，關(guān)不嚴，他出去后門彈開了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筆記紙簌簌地響。
我把自己蜷成一團，右手捂著肋骨，牙齒咬著枕頭角，一直咬到棉絮露出來。
那個晚上，我哭了。
但沒有出聲。這七年里，我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哭可以，但不能出聲。出聲了何正邦會再來一次，因為他最恨"矯情"。
這些我都記得。每一秒都記得。
我的手伸向枕頭旁邊。
手機。
屏幕亮了。
日期：6月6日。
星期四。
高考前一天。
我盯著屏幕上的數(shù)字，瞳孔縮緊。
手指發(fā)麻。是那種血液突然倒流的發(fā)麻，從指尖一路竄到心臟，像有人在血**澆了一壺冰水。
6月6日。
我**是在6月25日，放榜后第二天。
這中間隔了十九天。
十九天。
我看著天花板上那條裂縫。
裂縫沒有爬到墻角。它停在半路，彎彎曲曲，像一條還沒流完的河。
它還沒長完。
因為今年夏天還沒有過完。
我把被子掀開，赤腳踩在地板上。涼。水泥地面沒有鋪地板革，何啟瑞的房間有。
走到門后那面穿衣鏡前。
鏡子里的人十八歲，一米七九，瘦得下巴尖削，鎖骨凸出來能掛鑰匙。左臉頰有一塊淤青，嘴角有一道干裂的口子。把校服往上撩——
不用數(shù)了。
從鎖骨到腰際，三十七道。
我上輩子死后法醫(yī)數(shù)的。
這輩子我自己數(shù)。
我站在鏡子前，深呼吸。一下，兩下，三下。
每吸一口氣，右邊肋骨都鈍鈍地頂著什么?？赡苁橇蚜?，也可能只是嚴重挫傷。分不清。上輩子我沒有去醫(yī)院查過，因為何正邦不讓。
"男孩子磕磕碰碰正常，去什么醫(yī)院？"
這是他的原話。媽媽在旁邊擇菜，頭都沒抬。
我看著鏡子里那張臉。
十八歲。很年輕。瘦，但年輕。
上輩子這張臉最后出現(xiàn)的地方，是殯儀館的不銹鋼臺子上。
我把手機舉起來。
打開相機。
對著鏡子里的自己——不，對著鎖骨上那道泛黃的舊疤。
咔。
又對著腰側(cè)皮帶扣的新傷。
咔。
背上三條交叉的血印子。
咔。
手臂內(nèi)側(cè)一串燙傷——那是十四歲那年何正邦掐滅煙頭留下的。
咔。
每一聲快門都清脆，像骨頭碎裂的聲音。
四十七張。
拍完。
我把照片傳到郵箱。又傳了一份到云盤。又傳了一份到備用郵箱。
然后我打開錄像。
鏡頭對準自己的臉。
"我叫裴時衍。今天是2025年6月6日，明天是高考。我現(xiàn)在錄這段視頻，是為了記錄我身上的傷。"
聲音很平靜。比我以為的平靜。
"鎖骨上這道疤是三年前留下的，何正邦用衣架打的。當時媽媽在客廳看電視……"
我一條一條說。
時間、起因、工具、位置。
每一條都清清楚楚。
七年。三十七道傷痕。我全記得。我以為我會忘。我以為死了就能忘了。
但我沒有忘。
連死都沒讓我忘掉。
錄完視頻，七分四十三秒。
我把視頻和照片一起打包，發(fā)到了三個不同的郵箱。
然后我拿起手機，找到了第三人民醫(yī)院的電話。
按下?lián)芴栨I。
"喂，是第三人民醫(yī)院嗎？我想掛一個急診外科號。"
"先生，請問您什么情況？"
"傷情鑒定。我需要一份正式的傷情鑒定報告。"
對面沉默了兩秒。
"……請問是什么傷？"
我看了一眼鏡子里那具遍體鱗傷的身體。
"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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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出門前，我換了一件長袖。
六月的天已經(jīng)燥熱，但我把袖口扣到手腕，領(lǐng)口拉到下巴。和過去七年的每一天一樣。
樓下，餐桌上擺著四個碗。
媽媽在廚房里煎雞蛋，何正邦坐在主位看手機，何啟瑞窩在沙發(fā)上打游戲，音效外放。
我走下樓梯的時候，沒有人回頭。
"蛋好了。"媽媽端著平底鍋出來。
兩個荷包蛋進了何啟瑞的碗。一個進了何正邦的碗。
我的碗里有半碗白粥和一碟咸菜。
這個畫面我看了七年。上輩子我低頭吃掉，不吭聲。
這輩子——
我坐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