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依------------------------------------------，是六月。。。，村里人以為是尋常的雷雨，該收衣裳的收衣裳，該關(guān)門窗的關(guān)門窗。**的破院子里傳來產(chǎn)婦的慘叫聲，接生婆是隔壁村的李婆子，六十多歲，接生了一輩子，什么場面沒見過。。，一聲啼哭都沒有。。，突然冷得像臘月。李婆子打了個寒顫，手里的剪刀差點沒拿住。然后是井——院子里那口老井，突然咕嘟咕嘟往外冒白氣，像是有什么東西要從底下鉆出來。，臉當(dāng)場就白了?！熬Y(jié)冰了。”，結(jié)冰了。，更大的異象來了。。，是墨汁潑下來那種黑。太陽還在頭頂，光卻像是被什么東西生生吞掉了。村里的狗開始狂吠，雞鴨撲騰著翅膀亂竄，圈里的牛跪在地上瑟瑟發(fā)抖。，雪落下來了。
六月的雪，黑雪。
不是白的，是灰黑色的，像燒過的紙灰，一片一片從天上飄下來。落在屋頂上，落在院子里，落在圍觀人群的肩膀上。
有人伸手接了一片，指尖立刻傳來刺骨的寒意，那雪片沒有融化，反而在掌心凝成了一粒黑色的冰珠。
“妖孽！”
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聲。
“這是妖孽降世！災(zāi)星！災(zāi)星啊！”
人群開始往后退。沒人敢靠近那間破屋子，沒人敢靠近那口冒著白氣的井，沒人敢靠近那片黑色的雪。
李婆子抱著孩子，手在發(fā)抖。
孩子終于哭了。聲音不大，細細的，像小貓叫。
但奇怪的是，那哭聲落在耳朵里，讓人心里發(fā)毛。不是害怕，是難受，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涼。
涼到骨頭里。
江小依的父親江大壯沖進屋里的時候，李婆子已經(jīng)把孩子的臍帶剪了。他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大字不識幾個，一輩子沒出過村。他接過孩子，看了一眼。
就一眼。
孩子很瘦，皺巴巴的，但五官已經(jīng)能看出幾分清秀。最引人注意的是那雙眼睛——黑，非常黑，瞳仁像是兩個深不見底的洞，讓人不敢多看。
江大壯抱著孩子的手僵住了。
“是個……是個丫頭?！崩钇抛有÷曊f，聲音里帶著說不清的畏懼，“就是……就是生的時候有點怪?！?br>有點怪。
江大壯看著窗外的黑雪，看著院子里那口還在冒白氣的井，看著門外那些遠遠站著、不敢靠近的村民。
他什么都沒說。
那天晚上，村里死了三頭牲畜。一頭牛，兩頭豬，死得莫名其妙，身上沒有傷口，眼睛睜得大大的，像是被什么東西活活嚇死的。
村里人把賬算在了那個剛出生的女嬰頭上。
“災(zāi)星。”
“妖孽轉(zhuǎn)世?！?br>“留不得?！?br>江大壯沒說話。他坐在灶臺邊，抽了一夜的旱煙。孩子的娘躺在床上，臉色蒼白，看著襁褓里的女兒，眼淚無聲地往下掉。
第二天一早，村里幾個長輩來找江大壯，意思很明確：這孩子不能留，要么送走，要么……
江大壯把煙袋鍋子往桌上一磕，悶聲說了一句：“我**的娃，不送人。”
那是他這輩子說過最硬氣的一句話。
但也僅此而已。
---
江小依三歲的時候，已經(jīng)知道沒有人喜歡她。
村里的孩子不跟她玩。大人們看見她就把自家的孩子拉進屋，關(guān)上門。有人在路上遇見她，會繞道走，好像靠近她就會沾染什么不干凈的東西。
她不知道為什么。
她只知道，每次她走近，別人就會退開。
只有隔壁家的陸明澈不會。
陸明澈比她大一歲，是陸家的獨子。陸家在村里算是殷實人家，**陸叔會點拳腳功夫，年輕時在外面闖蕩過，后來回村種地，娶了媳婦，生了這個白白凈凈的兒子。
陸明澈從小就不怕她。
第一次見面，江小依一個人蹲在村口的泥地里，拿樹枝在地上畫圈。陸明澈跑過來，蹲在她旁邊，歪著頭看了她半天。
“你在畫什么？”
江小依沒說話。她不太會說話，因為沒人跟她說話。
“畫得真難看。”陸明澈咧嘴笑了，伸手在地上畫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雞，“我教你畫雞。”
那是江小依第一次被人主動靠近。
她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笑得眉眼彎彎的小男孩，嘴巴動了動，最后什么都沒說出來。
陸明澈的娘后來知道這事，嚇得臉都白了，拽著陸明澈的手說：“你離那丫頭遠點！聽見沒有？那丫頭邪門！”
陸明澈眨眨眼：“她不邪門啊。她就是手有點涼。”
“你不懂！村里人都說——”
“他們胡說?！?br>陸明澈掙開***手，跑出去了。
他跑去找江小依。江小依還在村口蹲著，一個人。
“給你?！彼褟募依锿党鰜淼陌雺K餅子塞到她手里，“吃?！?br>江小依看著手里的餅子，又看看他。
“吃啊，愣著干嘛？”
江小依咬了一口。餅子很硬，有點干，但很香。
那是她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東西。
---
江小依五歲的時候，已經(jīng)長得很漂亮了。
這很奇怪。她家窮得叮當(dāng)響，吃不飽穿不暖，一年到頭難得吃上幾頓飽飯，可她偏偏越長越好看。皮膚白得像雪，眉毛又細又彎，睫毛又濃又翹，一雙眼睛又黑又亮，像是兩汪深不見底的潭水。
村里人都說，這丫頭長得不像她爹，也不像她娘，倒像是——
沒人敢說下去。
長得好看沒用。好看不能當(dāng)飯吃，不能讓人不害怕她。
她的衣裳永遠是舊的，是別人家不要的，洗得發(fā)白，補丁摞補丁。冬天的時候，她穿著一件薄得透光的棉襖，露在外面的手凍得發(fā)紫，可她從來不喊冷。
她好像天生不怕冷。
夏天的晚上，村里人在院子里納涼，她一個人坐在門口的臺階上。別人熱得扇扇子，她身上涼絲絲的，連蚊子都不往她那邊飛。
這也成了她被嫌棄的理由之一。
“你看那丫頭，大夏天的身上都是涼的，不是邪門是什么？”
江小依聽多了，也就不在意了。
她更怕的是她爹。
江大壯變了。從前他只是沉默寡言，后來開始喝酒。喝了酒就**。打她娘，打她。
不是因為恨她。
是因為怕她。
一個父親，怕自己的女兒。
這讓他羞恥，讓他憤怒，讓他不知道該拿這個孩子怎么辦。所以他把所有的恐懼和憤怒都化成了拳頭。
江小依身上的傷，從來沒有斷過。
有些是鞭子抽的，有些是巴掌打的，有些是隨手抄起的什么東西砸的。她從來不哭，不喊疼，不躲。
她知道躲也沒用。
有一次，江大壯喝醉了，把她從屋里拖出來，當(dāng)著村里人的面打。沒人上前拉架。沒人敢。也沒人愿意。
陸明澈沖過來了。
他那時候才六歲，瘦得像根竹竿，可他沖過來擋在江小依面前，張開雙臂，仰著頭看著江大壯，聲音又尖又亮：
“不許打她！”
江大壯愣住了。村里人也愣住了。
陸明澈的爹陸叔從人群里擠出來，一把把兒子拽回去，抬手就是一巴掌：“你管什么閑事！”
陸明澈捂著臉，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但他沒哭。他死死地盯著江大壯，又盯著自己的爹，最后把目光落在江小依身上。
江小依蜷縮在地上，臉上有巴掌印，嘴角有血絲，但她沒哭。她看著他，眼睛里有種說不出的東西。
不是感謝。
是害怕。
她害怕陸明澈因為自己被連累。
從那天起，江小依開始躲著陸明澈。
不是不想見他。
是不敢。
---
江小依七歲那年，她娘走了。
說是受不了了，受夠了這日子，受夠了這個男人，受夠了這個家。也有人說，她是受不了這個女兒——每次看見江小依，她就想起那個六月的夜晚，想起那場黑色的雪，想起井水里結(jié)的冰，想起那些牲畜死的時候睜著的眼睛。
不管怎樣，她走了。
江小依站在村口，看著那個女人的背影越來越遠，沒有追，沒有哭。
她就那么站著，站了很久。
陸明澈走到她身邊，沒有說話，也沒有看她。他就站在她旁邊，肩膀挨著肩膀，安靜地陪她站著。
過了很久，江小依輕輕說了一句：“她不在了也好?！?br>陸明澈轉(zhuǎn)頭看她。
她沒有看他，眼睛還盯著那條路。風(fēng)吹過來，她的頭發(fā)被吹亂了，露出脖子上一條舊傷疤。
“我一個人，就不連累別人了?！彼f。
陸明澈聽完這句話，眼睛一下子就紅了。
他想說點什么，可嗓子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最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江小依的手很涼。
他不放手。
---
江小依八歲的時候，陸明澈開始修煉了。
陸叔年輕時在外面闖蕩過，手里有一本不知道從哪弄來的功法，品階不高，但足夠入門。他本來是想自己修煉的，可資質(zhì)太差，怎么都入不了門，只好把希望寄托在兒子身上。
陸明澈測了靈根。
火靈根。
陸叔高興得差點沒蹦起來?；痨`根雖然不是天靈根，但已經(jīng)是萬里挑一的好資質(zhì)了。他立刻托關(guān)系，找了以前認識的一個散修，給陸明澈弄來了入門的功法和丹藥。
從那天起，陸明澈每天早起修煉，打坐，吐納，練拳。
江小依就在旁邊看著。
她不修煉。不是因為不想，是因為沒有功法，沒有丹藥，沒有人教，也沒有錢。
她連飯都吃不飽，哪來的靈石修煉？
陸明澈問她：“你想不想學(xué)？”
江小依搖搖頭。
“我教你?！?br>“不用了?！?br>“為什么？”
江小依沒有回答。她低頭看著自己破舊的布鞋，鞋面上有一個洞，露出臟兮兮的腳趾頭。
她想說：我學(xué)了又有什么用？
她是個災(zāi)星。沒人愿意接近她。就算她修煉了，也不會有人愿意收她入門。更何況，她連最基礎(chǔ)的功法都買不起。
陸明澈看懂了她的沉默。
他沒有再說。
但從此以后，他每次修煉完，都會把自己的那份干糧分一半給她。有時候是半個饅頭，有時候是一塊紅薯，有時候只是一碗涼水。
他總是笑嘻嘻地把東西塞到她手里，說：“我今天練功練得多，吃不完，你幫我吃點?！?br>江小依知道他在撒謊。
她從不說破。
只是每次接過那些吃食的時候，她的手都會抖一下。
不是冷。
是心里有東西在動。
---
江小依十二歲的時候，已經(jīng)出落得越發(fā)好看了。
村里的婆娘們私下里議論，說這丫頭長得不像凡間的種，倒像是畫里走下來的。皮膚白得像上好的瓷器，頭發(fā)又黑又亮，腰身又細又軟，走起路來像風(fēng)擺柳。
可惜是個災(zāi)星。
可惜沒人敢要。
可惜連她親爹都怕她。
江大壯這幾年老得厲害，背也駝了，頭發(fā)也白了，酒喝得更多了。喝醉了就**，打完了就哭，哭完了接著喝。
江小依已經(jīng)學(xué)會躲了。他醉的時候她就跑出去，跑到村口的老槐樹下坐著，一坐就是一整夜。
陸明澈每次都能找到她。
他那時候已經(jīng)十三歲了，修煉了五年，已經(jīng)有了一些根基。他的個子躥得很快，比村里同齡的孩子高出一個頭，肩膀也寬了，眉眼也長開了，笑起來的時候，像冬天里的一把火，暖和得不像話。
他在老槐樹下找到她，把一件厚衣裳披在她身上。
“你爹又喝酒了？”
江小依沒說話。
“今晚去我家睡吧。我娘今天做了好多吃的，給你留了一份。”
“不用了。”
“你每次都這么說?！?br>陸明澈在她旁邊坐下，仰頭看著天上的星星。六月的夜風(fēng)很暖，吹在臉上很舒服。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個六月的夜晚，想起村里人說的那些話——黑色的雪，結(jié)冰的井，嚇死的牲畜。
他不信那些。
他只知道，他認識的江小依，從來不是什么災(zāi)星。
她只是一個被所有人拋棄了的小姑娘。
“小依?！彼鋈婚_口。
“嗯?！?br>“我聽說，青云宗明年要招收新弟子?！?br>江小依轉(zhuǎn)過頭看他。
“我想去試試?！彼f，眼睛亮得像星星，“等我進了宗門，學(xué)了本事，我就回來接你?！?br>“接我干什么？”
“帶你去修煉啊?！标懨鞒豪硭?dāng)然地說，“你不修煉太可惜了。你比我聰明多了，你要是修煉，肯定比我還厲害?！?br>江小依低下頭，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又沒有笑出來。
“你又說胡話。”
“我說真的！”
“我不去?！?br>“去嘛?！?br>“不去?！?br>“那我也不去了?！?br>江小依猛地抬頭看他：“你說什么？”
陸明澈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你不去，我也不去。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br>江小依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別過臉去，聲音悶悶的：“……你去吧。我不攔你?！?br>“那你呢？”
“我哪兒也不去。”
“那我也不——”
“陸明澈?！?br>她很少叫他的全名。他愣了一下。
江小依沒有看他。她低著頭，聲音很輕，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你去修仙，我在這兒等你?！?br>夜風(fēng)吹過來，老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
陸明澈看著她側(cè)臉的輪廓，看著她被風(fēng)吹亂的頭發(fā)，看著她破舊衣裳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補丁。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說不清的酸澀。
他想說很多話，但最后只說了兩個字：
“……好?！?br>---
第二年的秋天，陸明澈走了。
青云宗距離村子有幾百里路，陸叔把家里攢了好幾年的積蓄拿出來，給他湊了一套行頭，又找了一頭毛驢送他上路。
全村人都來送他。他資質(zhì)好，模樣好，性子也好，村里人都喜歡他，都覺得他將來一定有出息。
陸明澈騎在毛驢上，回過頭，在人群里找了一圈。
沒有找到江小依。
他張了張嘴，想喊她的名字，又咽了回去。
**說了，修煉要專心，不能想東想西。他娘說了，離那個丫頭遠點，別讓她耽誤了你的前程。
他知道所有人都是為他好。
可他心里就是空落落的。
毛驢走了很遠，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村口的老槐樹下，有一個瘦小的身影，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舊衣裳，站在風(fēng)里，一動不動。
她沒有來送他。
但她一直在看著他。
陸明澈笑了，眼眶有點紅。
他朝著那個方向，無聲地說了一句話。
然后轉(zhuǎn)過頭，頭也不回地走了。
老槐樹下，江小依站在那里，看著那輛毛驢車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后消失在路的盡頭。
風(fēng)吹過來，很涼。
她忽然覺得，今年的秋天，比往年都要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