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看風景?！?br>老**還要說什么，愛喜握緊了她的手：“就這么定了。”
老**的嘴唇抖了抖，沒說出話來。
她用力地握了握愛喜的手，然后松開，從信封里數出兩千塊錢，放在桌上。
剩下的錢裝回信封，塞進布包的最里層。
“老**，您得把詳細情況跟我們說說。”三五從抽屜里拿出筆記本，翻開新的一頁，在頂端寫下“陳小?！比齻€字。
“小海多大？多高？什么長相？說話什么口音？有什么習慣？喜歡吃什么？不喜歡吃什么？”
“跟爺爺之間有什么特別的事情？您能想到的，什么都行。”
老**從布包里掏出一個塑料袋，袋子里裝著一個相冊。
她把相冊翻開，第一頁是一張老照片，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蹲在一個水盆旁邊，正在玩水，笑得露出了滿嘴缺了幾顆的牙。
“這是小海五歲的時候，剛沒了爸媽那會兒?！?br>“他那時候不知道哭，就知道一個人蹲著玩水?！?br>“我叫他他也不理我，就自己玩?！?br>“后來養(yǎng)了一條狗，他才慢慢開始說話。”
老**翻到第二頁：“這是他七歲，上小學一年級，我送他去報名，在校門口拍的?！?br>老**一頁一頁地翻，從童年翻到少年，從少年翻到青年。
**學院的照片上，小海穿著制服，站得筆直，表情嚴肅，但眼神里有一種年輕人特有的藏不住的張揚。
***的照片上，他穿著橙色的消防服，戴著頭盔，抱著水槍，笑得像一顆太陽。
“小海個子高，一米七八，不胖不瘦?！?br>“他是圓臉，不是長臉?！?br>“他說話帶一點我們老家的口音，但不重，他普通話說得挺好的。”老**一邊翻照片一邊說。
“他不吃香菜，聞到香菜就皺眉頭?！?br>“愛吃紅燒排骨，愛吃面?！?br>“他爺爺炸醬面做得好，他每次回來都要吃兩大碗?！?br>老**說這些的時候，聲音里多了一點生氣。
她不是在哭訴，她是在介紹一個人。
一個她深愛的有血有肉的人。
三五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
身高，體型，臉型，口音，不吃香菜，愛吃排骨和炸醬面。
右眼下方有一顆小痣，左手手背有一個小時候被狗咬的疤痕。
說話的時候習慣性地歪一下頭，坐不住，跟爺爺說話的時候喜歡拍爺爺的膝蓋。
愛喜在旁邊聽著，腦子里的“陳小?！甭龔囊粋€名字變成了一個有血有肉的人。
“老**，爺爺現在的病情是什么程度？”三五問。
“您說得詳細點，我們好做準備?！?br>“他平時會有什么癥狀？我們跟他相處的時候需要注意什么？”
老**想了想，慢慢地說：“他這個病是三年前查出來的。頭兩年還行，就是記性差。去年開始嚴重了?！?br>“他有時候會把我當成別人?！?br>“有一次他拉著我的手說，大姐，小海放學了你幫我接一下，我今天要去開會?！?br>“我說我是你老伴，他看著我，看了好半天，說，哦，是你啊。然后就不說話了。”
“時間上他搞不清楚。他以為小海還在上學，有時候說小海上大學了，有時候說小海上高中了。最混亂的時候，他會把小海當成他兒子，把兒子當成小海。”
“但不管他怎么亂，他嘴里的名字永遠是小海，跑不掉的?！?br>“情緒上也不穩(wěn)定。有時候突然就發(fā)脾氣砸東西，說你為什么要騙我，小海到底在哪兒？”
“有時候又特別安靜，坐在窗前往外看，看一上午，一句話都不說?！?br>“他有一個習慣動作，”老**指了指自己的左手。
“會把左手的袖子卷起來，再放下去，再卷起來?！?br>“特別是他著急的時候，那個動作就會很頻繁。”
“醫(yī)生說這是焦慮的表現，他自己不知道，控制不住。”
三五把這些都記了下來。
“他最開心的事情就是提到去看海?！崩?*說的時候，嘴角終于有了一點真正的笑意。
“只要跟他說小海要帶他去看海了，他就高興，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br>“他會自己去收拾行李，把一件件衣服疊了又疊，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包里?！?br>“然后第二天他又拿出來重新疊一遍。”
“因為他記不得自己已經疊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