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沉水
陸錚在案發(fā)后的**天，終于聞到了自己身上的味道。
不是**的味道。她辦了二十二年命案，早就學會了在解剖室門口就把呼吸調成淺而慢的頻率。是汗味和煙味攪在一起、又在車里悶了三天沒換衣服的那種渾濁氣味。她坐在桑塔納駕駛座上，把車窗搖到底，六月凌晨的風灌進來，裹著護城河的水腥氣和柳樹葉子被曬了一整天才散發(fā)出的清苦味。她在后視鏡里看了自己一眼——眼皮浮腫，額角貼著一塊創(chuàng)可貼，是昨天在殯儀館門口彎腰撿打火機時蹭到鐵欄桿上劃破的。打火機沒撿起來，掉進水溝里了。她蹲在溝邊愣了幾秒，站起來繼續(xù)走。
案子發(fā)在六月一號。兒童節(jié)。本市第三中學的室內游泳館，男體育老師趙某，四十一歲，溺水身亡。那天下午游泳池水居然沒放干凈，趙某的**是傍晚六點被鎖門的***發(fā)現(xiàn)的，仰面浮在水面上，后腦有一道磕碰傷，法醫(yī)初檢判斷是溺水過程中磕到了泳池邊緣。
接警的時候陸錚剛從另一個區(qū)縣回來——手頭一起陳年積案在異地**中，她連著跑了兩趟省廳刑事技術中心，把幾份當年遺漏的血樣重新送檢。支隊長老馬在電話里說：“三中有個溺水案，你跑一趟。”陸錚說：“溺水歸刑偵嗎？”老馬說：“本來不算，但家屬鬧，說趙某身體一向很好。校方也緊張，怕不是意外。你先去看看。”
陸錚去了。她本來以為這就是一趟走程序——看看現(xiàn)場，翻翻材料，排除他殺，移交回去。但她翻開死者趙某的材料，注意到兩處不太對勁的細節(jié)。第一，這位趙老師是體育組組長，身上沒有贅肉，一看就是常年泡在健身房的身板，游泳技術極好——除非他下水之前已經失去了意識。第二，他不是普通教師——他是初三年級游泳專項課的帶教老師。就在溺亡當天上午，他帶隊完成了全年級最后一次賽前集中訓練。也就是說，這個人在自己最熟悉的水域，在被幾十個學生目擊過的泳池里，淹死了。
陸錚把材料放下，閉上眼想了一會兒。她辦過太多命案，深知“不可能”這三個字在刑偵領域從來就不是結論，而是起點。她拿起車鑰匙，叫上技術科的小鄭，直接去了三中。
游泳館已經拉起了警戒線。陸錚蹲在泳池邊，看著池底殘留的半池濁水——水面上漂著一層薄薄的消毒粉白沫，池底的瓷磚縫里嵌著發(fā)黃的污垢。她的目光沿著池壁一寸一寸地掃過去，從深水區(qū)的起跳臺一直掃到淺水區(qū)的扶梯。池壁上有一道新鮮的劃痕——不是金屬刮的，是某種硬質塑料或指甲刮過防滑涂層留下的細白線條，長度約七八厘米，位置在深水區(qū)與淺水區(qū)交界處的水位線下方十幾厘米處。她讓小鄭取證拍照，自己走到排水溝邊蹲下來。溝口的塑料濾網被掀開了一角，濾網邊緣卡著一小團糾結的頭發(fā)，還有一枚軟性親水材質的一次性隱形眼鏡。
陸錚把隱形眼鏡捻起來對著光看。鏡片還完整，邊緣沒有裂口——這說明它在水里泡的時間不超過二十四小時，如果是案發(fā)前掉落的，應該已經被水循環(huán)系統(tǒng)沖走了。也就是說，這枚隱形是在趙某溺水前后不久掉進排水溝濾網層的。一個體育老師不會戴隱形眼鏡下水，一個上游泳課的***卻很有可能會。
她把隱形眼鏡裝進證物袋，讓小鄭把濾網周圍的水樣也取樣帶回。站直的時候膝蓋咔嗒響了一聲，她按了按膝蓋骨，繼續(xù)往**室方向走。
**室的鐵皮柜子被翻得很亂。趙某的柜子里除了換洗衣物和一雙舊拖鞋，還有一沓塑封的游泳訓練計劃表，每張表格最下方都有學生簽名欄。陸錚一張一張翻過去，發(fā)現(xiàn)其中一份有學生簽名處被涂改液覆蓋了兩行痕跡——她湊近看，涂改液下透出極淡的字痕，寫的是“器材室鑰匙移交確認”四個字。這份訓練表是五月三十一號的，趙某溺亡前一天。她把這張表單獨裝袋，又翻了翻器材室的門鎖——鎖孔內外都有近期被反復開閉的摩擦痕跡，鎖舌上的鍍層被磨掉了大半。
走出游泳館的時候已經是傍晚。六月的夕陽把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