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死在婚紗前夜
我死過一次。
死于煤氣中毒。死去的時候，我穿著婚紗店里試穿的白色魚尾裙，倒在家里的廚房地板上。
灶臺上的砂鍋還在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里面燉著排骨，料酒還沒放。死前最后看到的東西，是天花板上那盞用了二十年的日光燈管，它忽明忽暗地閃了兩下，然后徹底熄了，就像我一樣。
奇怪的是，死后的世界并不黑暗。我飄在半空中，低頭看見了自己的身體蜷縮在黑白相間的瓷磚地面上，嘴唇是櫻桃紅色，明顯是一氧化碳中毒的典型癥狀，我考執(zhí)業(yè)護士證的時候背過。
真諷刺，第一次用這個知識點，是用在自己身上。
救護車來了，鄰居聽見報警器的聲音報的警。
兩個穿白大褂的急救員沖進來，一個去關(guān)煤氣閥門，一個蹲在我身邊摸了摸我的頸動脈。然后他們對視一眼，搖了搖頭。
那一瞬間，我聽見一聲尖銳的哭嚎。是我媽。
她踉踉蹌蹌地沖進廚房，鞋都沒脫，襪子踩在灑了一地的湯汁里，撲通一聲跪在我身邊，雙手在空中亂抓，最后落在我的臉上。她的手指在發(fā)抖?！疤奶模√奶?！你醒醒！媽來了！媽來了?。　?br>我飄在半空中，看著她?？此薜盟盒牧逊?，看她把臉埋在我冰冷的肩窩里，看她的眼淚一滴一滴砸在我的婚紗上。那一刻我竟然覺得心疼，我想伸手去摸摸她的頭，告訴**我在這兒你別哭了，但我的手穿過了她的身體。我不在了，我已經(jīng)不在了。
我爸是第二個趕到的。他站在廚房門口，一手扶著門框，一手攥著胸口，臉色白得像一張紙。他的肩膀抖得像篩糠，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一樣，一點一點地順著門框滑下去?！霸趺磿@樣……早上還好好的……”他的聲音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
然后是我哥。他跑得滿頭大汗，襯衫領(lǐng)子歪到一邊。沖進來的時候看見地上的我，整個人像被什么東西猛擊了一下，后退兩步，后背撞在冰箱上?！安豢赡埽彼f，“她明天要結(jié)婚了。不可能。”他蹲下來，雙手抱住頭，肩膀劇烈地抖動，哭得像個孩子。
我飄在半空中，看著他們?nèi)齻€人圍在****旁邊哭成了一團，心里只有一個念頭——我對不起他們。我不該死，我不該這樣對他們。我怎么這么不小心？煤氣味那么重我怎么會沒聞到？
“行了，差不多夠了?！?br>我爸的聲音。
我飄在半空中，愣住了。因為這句話來得太突兀，像一首悲愴的交響樂里突然**了一段廣告。我爸松開攥著胸口的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淚，然后站起來，動作很慢，但沒有顫抖，沒有踉蹌。
“報警器還沒響。再等一會兒，”他低頭看了眼手腕上的手表，“鄰居應該快到了?！?br>我**哭聲頓了一下。就一下，很短。如果不是我飄在半空中看著她的側(cè)臉，我不會注意到她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不是哭泣的撇法，是某種被情緒沖垮后不自覺牽扯的表情。然后她繼續(xù)哭，聲調(diào)沒變，聲量沒減。但我看見她悄悄把一只手從我的臉上移開，放在了自己的膝蓋上，支撐著自己的身體。
我哥從地上站了起來，揉了揉眼睛，掏出手機看了一眼。他的臉上沒有淚痕，只是眼睛有點紅?！傲忠趟麄冎懒藛幔俊彼麊?。
“還不知道，”我媽跪在地上，保持著哀哭的姿勢，但聲音已經(jīng)換了頻道，“明天再說。今天哭夠?！?br>“也行，”我哥把手機揣回口袋，“對了爸，保險公司那個電話，問死亡證明什么時候能開?！?br>“別急，”我爸說，“先辦后事。至少要讓鄰居都看見?！?br>我飄在半空中，看著他們?nèi)齻€。看著他們一邊哭泣一邊把手表、手機、對講機的開關(guān)撥來撥去，看著他們有條不紊地切回正常的語調(diào)，在鄰居抵達那短短八分鐘時間里討論著流程節(jié)點和下一步聯(lián)系誰。我媽說屋里煤氣味太大，讓我爸去開窗，她說的時候還在哭，嗓音哽咽，肩膀一抖一抖的。但她站起來的時候，一只腳準確地繞開了我的手臂，沒有踩到我。
我飄在半空中。忽然想起三個月前。
我媽突然拉著我去買保險。保費每年兩萬八，保額兩百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