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往春天------------------------------------------，一輛破舊的長途客車喘著粗氣，駛?cè)胙盼魇形骺驼?。，元漢從昏睡中驚醒。他整個人蜷在姐姐元春懷里，臉頰因長時間倚靠而印出衣褶的痕跡。車門“嗤”一聲打開，混雜的氣浪涌進來——汽油味、汗味、路邊小吃攤的油煙味，還有一種陌生的、躁動的氣息，那是大城市特有的味道?！暗搅?。”前排傳來阿爸干澀的聲音。，佝僂著背從行李架上取下那個磨損得露出內(nèi)襯的背包。三天兩夜的顛簸，把這個四十歲漢子的顴骨磨得更加突出，眼窩深陷，只有那雙攥著行李帶的手，依然青筋暴起，透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然后轉(zhuǎn)身小心地攙扶母親。林秀蘭幾乎是被丈夫和女兒架下來的，她的腳踩在水泥地上的瞬間，整個人晃了晃，像一片秋風(fēng)里的葉子。三天前離開漫依村時她還能勉強行走，如今卻連站直都費力。病痛是看不見的蛀蟲，一口口啃噬著她所剩無幾的元氣。。他的雙腳落在雅西的土地上時，有瞬間的眩暈。不是暈車的那種眩暈，而是某種更深層的、源自認(rèn)知的失衡——腳下的地太平了，平得讓人心慌。漫依村的土地總是高低起伏的，有草根硌腳，有石子陷進鞋底。而這里，水泥地硬邦邦的，光滑得能照出人影。，然后整個人呆住了。，擠在高聳的、閃著玻璃光的樓宇之間。那些樓真高啊，高得元漢要把頭仰到極限，才能勉強看到頂端。而在漫依村，最高的建筑是村小的兩層磚樓，爬到樓頂就能看見整個村子，看見遠(yuǎn)處綿延的青山。“別發(fā)呆，跟緊?！卑值穆曇舭阉貋?。，一手提著行李，元春牽著弟弟，一家四口匯入車站廣場的人流。人真多，多得像漫依村集市日最熱鬧時的十倍、百倍。人們匆匆地走，匆匆地跑，拖著各種顏色的箱子，背著奇形怪狀的包。沒有人多看他們一眼，哪怕林秀蘭虛弱得幾乎要癱倒。“先找個地方歇歇?！辩姶笊降穆曇魩е?。他左顧右盼，目光在尋找什么——一個能坐下的地方，或者一面墻，能讓妻子靠一會兒。?；▔乃噙呇乇鶝觯轰伭思f衣服讓母親坐下。林秀蘭一坐下就閉了眼，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幾乎看不見。元漢挨著她坐，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揮之不去的、混合了草藥和疾病的氣味。“我去買點吃的?！辩姶笊綇馁N身口袋里摸出一個小布包，一層層打開，露出里面疊得整整齊齊的鈔票。他數(shù)出幾張零錢，猶豫了一下，又?jǐn)?shù)出幾張，“你們在這兒等著，別亂跑?！?，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妻兒。這個在漫依村能扛起兩百斤糧食的漢子，在雅西車站洶涌的人潮里，顯得那么笨拙、那么格格不入。他一次次被人撞到肩膀，一次次停下給拖著行李箱的人讓路，背影像一張被拉得太滿的弓。，忽然感到一陣心慌。他抓緊了姐姐的手，元春的手心全是汗。
等待的時間被無限拉長。廣場上的電子鐘顯示著紅色的數(shù)字，元漢不認(rèn)識那些數(shù)字，但他感覺過了很久很久。太陽西斜，把高樓的影子投到廣場上，陰影一點點吞噬他們所在的角落。風(fēng)起了，帶著城市特有的、說不清來處的涼意。
林秀蘭咳嗽起來。這一次咳得格外兇，整個人蜷縮著，元春拍著她的背，能感覺到掌下嶙峋的肩胛骨在劇烈顫抖。咳完了，她攤開捂著嘴的手帕——上面有暗紅的血絲，在昏黃的光線下像凋零的花瓣。
“媽...”元春的聲音帶著哭腔。
林秀蘭搖搖頭，把手帕攥緊，塞回口袋。她抬起眼，望向廣場入口的方向。鐘大山還沒有回來。
“要不...”她的聲音輕得像耳語，“我們先打車去醫(yī)院？讓**直接去醫(yī)院找我們。”
元春愣住了。打車？在漫依村，從來沒有“打車”這個概念。去四季春城那次，是坐村里的拖拉機到鄉(xiāng)上，再坐班車。什么是“打車”？怎么“打”？她完全不知道。
但林秀蘭已經(jīng)掙扎著要站起來。她臉上有種不正常的潮紅，眼睛亮得嚇人，那是高燒和求生欲混雜在一起的光。
“媽，等阿爸回來吧...”元春想勸阻。
“等不了了。”林秀蘭說，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堅決。她扶著花壇邊緣站起來，身體晃了晃，但終究站住了。她看向車流不息的馬路，那些川流不息的車輛，紅的、藍(lán)的、白的，在她模糊的視線里連成一片流動的光帶。
“出租車...”她喃喃道，目光在車流中搜尋。在老家，她聽人說起過城里的出租車——綠色的，頂上有個燈，一招手就會停?？墒茄矍斑@么多車，哪一輛是呢？
元漢也跟著站起來，緊緊抓著母親的衣角。他看見母親的嘴唇在動，但聽不清她在說什么。他只看見母親的視線鎖定在馬路某處，然后，她做了一個讓元春和元漢都驚呆了的動作——
她松開了扶著花壇的手，搖搖晃晃地向前走了兩步，走到馬路邊，然后，舉起了手。
那是一只枯瘦的、布滿老繭的手，在夕陽的余暉里，像一截干枯的樹枝。它舉在空中，微微顫抖，卻固執(zhí)地停在那里。
一輛黑色的轎車從他們面前駛過，沒有停。
又一輛銀色的面包車，也沒有停。
林秀蘭的手臂開始發(fā)酸，但她沒有放下。汗水從她額角滑落，滴進眼睛，澀得生疼，但她只是眨了眨眼，視線依然緊盯著車流。
然后，她看見了一輛車——白藍(lán)相間的顏色，車頂有閃爍的燈，正從遠(yuǎn)處緩緩駛來。那燈在漸濃的暮色中格外醒目，紅藍(lán)兩色交替閃爍，像某種信號。
就是它了。林秀蘭混沌的腦海里只剩下這個念頭。出租車，會閃燈的，就是出租車。
她用盡最后的力氣，向前邁了一大步，整個人幾乎站到了馬路牙子邊緣。手舉得更高，揮舞起來。
那輛車近了，更近了。元漢看清了車身上白色的“**”字樣，但他不識字。他只看見那輛車真的減速了，然后緩緩?fù)Ｔ诹四赣H面前。
車窗搖下，露出一張年輕的臉，戴著**，帽檐下的眼睛銳利而警惕。
“什么事？”聲音透過車窗傳來，帶著公事公辦的冷硬。
林秀蘭如釋重負(fù)，幾乎是撲到車窗口：“師傅，去醫(yī)院，去最近的醫(yī)院...”
年輕**愣住了。他身旁的同事也轉(zhuǎn)過頭，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大媽，我們這是**，不是出租車?！?*的聲音緩和了些，但依然透著困惑。
“**？”林秀蘭重復(fù)這個詞，眼神更加茫然。她聽不懂，或者說，高燒和病痛已經(jīng)讓她無法處理這個信息。她只知道，這是她會閃燈的車，它停下了，它必須帶她去醫(yī)院。
“我媽媽病得很重，我們要去醫(yī)院...”元春這時沖了上來，語無倫次地解釋，“我爸爸去買飯了，我們等不了了...”
她的話還沒說完，林秀蘭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這一次，她沒能捂住嘴，暗紅的血點濺在**的車門上，在白漆上格外刺眼。
兩個**的臉色變了。年輕的**推開車門下來，另一個年長些的也下了車。他們看見了林秀蘭灰敗的臉色，看見了她嘴角未擦凈的血跡，看見了緊緊抓著母親衣角、嚇得臉色發(fā)白的小男孩，還看見了手足無措、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的少女。
“**媽什么??？”年長的**問，聲音溫和了許多。
“不、不知道...”元春的眼淚終于掉下來，“鄉(xiāng)里看不了，讓我們來雅西...”
這時，遠(yuǎn)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喊：“秀蘭！元春！”
鐘大山回來了。他一手提著塑料袋，里面裝著幾個饅頭和一瓶水，另一只手攥著找零的幾枚硬幣。當(dāng)他看見妻子和兩個孩子站在一輛**前，兩個**圍著他們時，整個人如遭雷擊，手里的塑料袋“啪”地掉在地上，饅頭滾了一地。
“同志！同志！”他幾乎是撲過來的，一把將妻兒護在身后，臉色煞白，“我們、我們是良民，是來看病的，真的...”
“大叔，別急?！蹦觊L的**拍拍他的肩，彎腰撿起地上的饅頭，吹了吹灰，遞還給鐘大山，“這位大姐是您愛人？她病得不輕啊。”
鐘大山這才看清形勢——不是妻子孩子惹了禍，而是妻子把**當(dāng)成了出租車。一股熱流沖上頭頂，羞愧、窘迫、焦慮，混雜在一起，讓他這個向來要強的漢子，眼圈瞬間紅了。
“對不住，實在對不住...”他連連鞠躬，“我們是從阿川山里來的，第一次進城，不懂規(guī)矩，她病糊涂了...”
“別說了?！?*擺擺手，轉(zhuǎn)身拉開車后門，“上車，送你們?nèi)メt(yī)院。”
鐘大山愣住了：“這、這怎么行...”
“救人要緊?！蹦贻p的**已經(jīng)扶住了林秀蘭的另一邊胳膊，“哪個醫(yī)院？”
“不、不知道...”鐘大山的聲音低下去，“鄉(xiāng)里的大夫就說，來雅西，大醫(yī)院...”
兩個**對視一眼。年長的說：“去市一院吧，最近，科室也全。”
就這樣，一家四口坐上了**。元漢被姐姐抱著坐在后排，中間是已經(jīng)半昏迷的母親，父親坐在副駕駛，不停地**手，嘴里反復(fù)念叨著“麻煩了實在麻煩了”。
**拉響警笛，平穩(wěn)地駛?cè)胲嚵?。元漢趴在車窗上，看著窗外的世界以陌生的速度向后掠去。高樓、霓虹、巨幅的廣告牌，還有無數(shù)陌生的面孔，這一切都在暮色中模糊成流動的光影。警笛聲在耳邊呼嘯，但他并不覺得刺耳——這聲音像一道屏障，把外面那個龐大、陌生、令人畏懼的城市隔絕開來，在這個小小的移動空間里，他們是安全的。
開車的**很年輕，話不多，但車開得很穩(wěn)。年長的**坐在副駕駛，不時從后視鏡看他們一眼，然后低聲和同事交談幾句。
“從阿川來？那可夠遠(yuǎn)的?！?br>“嗯，坐了兩天兩夜車?！?br>“什么病查過嗎？”
“沒...鄉(xiāng)里查不了...”
對話斷斷續(xù)續(xù)。鐘大山回答得很簡短，大部分時間只是沉默地看著前方。他的背挺得筆直，是那種長期負(fù)重形成的、無法完全放松的姿勢。
十分鐘后，車停在市第一人民醫(yī)院急診部門口。年輕的**先下車，幫著把林秀蘭扶出來。年長的**從錢包里抽出兩張鈔票，塞進鐘大山手里。
“車費?！彼f，在鐘大山開口前按住他的手，“看病要緊，別推。”
鐘大山的手在顫抖。他看著掌心里的鈔票，二十塊，嶄新挺括，在醫(yī)院的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在漫依村，二十塊是一個月的油鹽錢，是在地里刨食半個月的收入。而在這里，它只是一程車費，是一個陌生人隨手給出的善意。
他張了張嘴，想說謝謝，但喉嚨哽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最終，他只是深深彎下腰，鞠了一躬。
**開走了，紅藍(lán)的警燈在夜色中漸行漸遠(yuǎn)，最后融入城市璀璨的燈海。鐘大山站在醫(yī)院門口，看著**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動。
“阿爸?！痹狠p聲叫他。
鐘大山回過神，深吸一口氣，把妻子的一只手臂架到自己肩上?！白?，進去?！?br>市一院的急診大廳，是另一個世界。
明亮的、慘白的燈光從頭頂傾瀉而下，照得一切無所遁形。消毒水的味道濃烈刺鼻，蓋過了林秀蘭身上草藥的苦澀。人來人往，擔(dān)架車推過光滑的地面發(fā)出刺耳的聲響，穿著白大褂的醫(yī)護人員步履匆匆，病患和家屬擠滿了長椅，每一張臉上都寫著焦慮、痛苦或麻木。
鐘大山站在大廳中央，有那么幾秒鐘的茫然。他該往哪里走？該找誰？墻上掛著各種牌子，寫著他不認(rèn)識的字。耳邊是嘈雜的人聲，說著他聽不太懂的方言。
“掛號在那邊?！币粋€路過的護士匆匆指了個方向。
鐘大山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看見一排窗口，每個窗口前都排著長隊。他扶著妻子，一步一步挪過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元春牽著元漢跟在后面，女孩的手心全是冷汗，把弟弟的手握得生疼。
排隊的時間長得像一個輪回。林秀蘭幾乎完全靠在丈夫身上，眼睛半閉著，呼吸輕淺。元漢躲在姐姐身后，偷偷打量周圍——一個小孩在哭，額頭上包著紗布；一個老人蜷在長椅上**；一個年輕人捂著流血的手，血從指縫滴到地上，很快被清潔工拖掉。
終于輪到他們。窗口里的工作人員頭也不抬：“病歷本。”
鐘大山愣住了：“什、什么？”
“病歷本，第一次來要建病歷?！甭曇魪牟ＡШ髠鱽?，平淡得不帶任何情緒。
鐘大山手忙腳亂地從包里翻出所有證件——***、戶口本、鄉(xiāng)衛(wèi)生院的轉(zhuǎn)診單，還有那張已經(jīng)揉皺的貧困證明。他把這些一股腦從窗口遞進去，動作笨拙得像在遞什么危險品。
工作人員終于抬起頭，看了他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鐘大山讀懂了里面的內(nèi)容——從衣著、口音、神態(tài)，到那疊皺巴巴的證明，一切都說明著他們的來處和處境。
“先填表?！币粋€空白的病歷本和一張表格從窗口遞出來。
表格上密密麻麻的字，鐘大山有一大半不認(rèn)識。他握著筆，手在抖，額頭上滲出細(xì)密的汗。元春湊過來，十一歲的女孩認(rèn)識的字比父親多，但表格上那些“主訴現(xiàn)病史既往史”的字眼，對她來說也無異于天書。
“我來吧。”旁邊一個排隊的中年人看不下去了，接過表格，快速地問了幾個問題，替他們填好。字跡潦草，但終究是填完了。
“去那邊量體溫血壓，然后等叫號。”工作人員遞回病歷本，上面貼了個手寫的號碼：047。
候診區(qū)的長椅上，一家人擠在兩個位置里。林秀蘭躺在丈夫腿上，元春抱著元漢。電子屏上的數(shù)字不斷跳動，047前面還有二十多人。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元漢又累又餓，在姐姐懷里睡著了。夢里他又回到了漫依村，回到了那個陽光很好的下午，斐勇哥牽著他的手往山坡上跑，風(fēng)里有青草的味道。然后斐勇哥轉(zhuǎn)過頭，朝他笑，笑著笑著，忽然一巴掌扇過來——
元漢驚醒了。
他睜開眼，看見的還是醫(yī)院慘白的天花板，聽見的還是嘈雜的人聲，聞到的還是刺鼻的消毒水味。阿媽還躺在阿爸腿上，眼睛緊閉，臉色灰敗。姐姐的下巴抵著他的頭頂，也睡著了，眼角有未干的淚痕。
阿爸還醒著，坐得筆直，一只手輕輕拍著阿**背，眼睛盯著電子屏。047，現(xiàn)在才叫到030。他的側(cè)臉在燈光下像一尊石雕，每一道皺紋都刻著疲憊和焦慮，但眼神是直的，直直地盯著前方，像在盯著一場必須打贏的仗。
元漢悄悄摸出掛在脖子上的小布包，攥在手心。桃核的紋路硌著掌心，粗糙，但真實。他想，阿媽一定會好起來的。**叔叔都幫他們了，好心的叔叔也幫他們填表了，這里的醫(yī)生一定很厲害，一定能治好阿**病。
一定。
他在心里重復(fù)著這個字，一遍，又一遍。像是念咒，又像是祈禱。
而窗外，雅西的夜正深。城市的燈火連成一片浩瀚的光海，每一盞燈下都有一個故事，有的剛剛開始，有的即將結(jié)束。在這個巨大的、陌生的城市里，鐘離元漢一家像四粒被風(fēng)吹來的種子，落在水泥地的縫隙里，不知能否生根，能否發(fā)芽。
但種子已經(jīng)落下了，就沒有回頭路。
夜還很長，醫(yī)院的燈光，徹夜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