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個夢
所有事情開始于一個重復的夢。
葛援朝記不清第一個夢具體是哪天做的了。大概是在三月初，北方的冬天還沒結(jié)束，院子里的土凍得硬邦邦的，水管每天早上都要用熱水澆一遍才能出水。他記得那天天冷，晚飯吃的白菜燉粉條，趙梅做的，鹽放多了，他半夜渴醒，起來灌了兩杯涼水，然后躺回去繼續(xù)睡。
夢就是在那之后來的。
夢里什么都是模糊的。天色發(fā)灰，像是黑白照片被泡了水，所有的細節(jié)都洇開了。他只記得一個聲音——有人在砸門。不是敲門，是砸。拳頭或者什么東西一下一下地砸在門板上，砰砰砰的聲音又悶又沉，每一下都像是在砸他的心臟。
門外有人在喊。喊什么聽不清，但那聲音是嘶啞的，像是嗓子被什么東西刮過。漫天飄著雪，不是那種浪漫的雪花，是那種粗暴的、橫著飛的雪粒，打在臉上像沙子。
他想去開門，但身體動不了。然后他醒了。
枕頭濕了一**。不是汗，他摸了摸臉，干的。然后他意識到濕的是枕頭另一頭——趙梅那邊。他伸手去推趙梅，趙梅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她的呼吸很均勻，被子裹得緊緊的，看起來睡得很沉。
葛援朝盯著天花板發(fā)了一會兒呆。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燈座一直延伸到墻角，他搬進來的時候就有了，七年了也沒補。他記得搬進來那天趙梅還挺著個大肚子，站在這個房間里說光線不錯。那時候小旭還沒出生。
他翻了個身，把濕枕頭的事擱在一邊，覺得大概是白天太累了。他在區(qū)水利局上班，坐辦公室的，每天跟報表和文件打交道。工作不算累，但是磨人——一件事翻來覆去地改，一個數(shù)據(jù)變來變?nèi)サ睾耍徽煜聛砟X子是木的。他不太喜歡這份工作，但干了快十年了，習慣了。習慣這東西，比喜歡更讓人離不開。
第二天晚上，第二個夢來了。
這次的夢清晰了一點。他站在自己家院子里——就是他現(xiàn)在住的這個院子，郊區(qū)自建的二層小樓，帶一個不大不小的院子。夢里的院子跟現(xiàn)實中不一樣：圍墻塌了一角，院門敞開著，門板上全是劃痕。院子里的掛面草不見了，地上鋪了一層厚厚的雪，沒過腳踝。
他往屋里走，推開門，客廳里空蕩蕩的。電視機還在老位置，但屏幕碎了。茶幾翻倒在地，抽屜被拉出來扔在地上，里面的東西撒了一地。他不記得自己有沒有撿那些東西，夢里的畫面在這里跳躍了一下，然后他發(fā)現(xiàn)自己站在窗前。
窗外是城市。
他的房子在地勢稍高的郊區(qū)，從二樓能看見市中心的方向。夢里的城市陷入了黑暗——高樓大廈的窗戶全是黑的，沒有一盞燈。街道被冰雪封死，像一條條白色的傷口橫在城市的地圖上。遠處的煙囪不冒煙，高架橋上有車停在原地，車頂覆蓋著厚厚的雪，像是被遺棄了很久。
有人在街上走。
不是正常地走。是那種拖著腳、搖搖晃晃地走。隔得太遠看不清臉，但那些人的動作讓他想起一個詞——饑餓。不是肚子餓的那種餓，是更深層的東西被掏空了以后的那種空洞。
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然后回頭看自己的客廳。客廳里的東西全被翻過了——抽屜打開，柜門敞開，廚房的鍋碗瓢盆散落一地。有人來過這里，不止一個。把每一個角落都翻遍了，找什么？找吃的。
然后他醒了。
第二次醒來比第一次難受得多。心臟跳得很快，像是剛跑完一百米。他坐起來，用手抹了一把臉，手心全是汗。趙梅在旁邊睡得正香，呼吸聲輕輕的，偶爾磨一下牙。窗外有路燈的光漏進來，在天花板上畫了一個模糊的方塊。
他看了看鬧鐘。凌晨三點四十分。
接下來的三個晚上，夢都在繼續(xù)。每次比上次多一點點細節(jié)——
第三天晚上他看見超市的貨架被搬空了。不是被買空的那種空，是被搶空的那種空——貨架東倒西歪，地上全是踩爛的商品，冰柜的門敞開著，里面的冷凍食品早就化了，流了一地的水。有人在貨架之間翻找，蹲在地上，用手扒拉著垃圾堆一樣的殘渣。
**天晚上他看見菜市場變成了一地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