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穿過鬧市，拐進(jìn)一條長巷。

車輪碾在青石板路上，發(fā)出沉悶的轆轆聲。

馬車很寬敞，鋪著厚實的狐裘墊子。

我從未坐過這樣好的馬車，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放。

只能縮在角落里，把包袱緊緊摟在懷里。

包袱里只有兩樣?xùn)|西：一把豁了口的殺豬刀，和一件補(bǔ)了又補(bǔ)的舊衣裳。

姜玉瑤坐在對面，正對著黃銅鏡細(xì)細(xì)描眉。

她一邊描，一邊從鏡子里斜睨我，嘴里不時吐出刺耳的話：

「記住了，回了府，把嘴閉緊，不許提你殺豬的事，丟死人了?！?br>
「若不是為了柳郎，我才不會把侯府嫡女的身份讓給你。」

我沒吭聲，只盯著車廂內(nèi)壁鑲著的一顆東珠。

我在盤算，這珠子要是摳下來，能換多少斤五花肉。

安定侯府在巷子最深處。

朱漆大門，銅釘锃亮，門口蹲著兩只石獅子。

門上懸著一塊金字匾額，「安定侯府」四個大字筆鋒遒勁。

我拎著包袱下了車，站在侯府門前。

高門大戶，深宅大院，門楣上那兩個字沉甸甸地壓下來。

我深吸一口氣，邁過了那道門檻。

正堂里已經(jīng)坐滿了人。

正中紫檀木太師椅上，坐著老太君。

她穿著一件醬紫色的褙子，花白的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

戴著一套赤金頭面，正中間那顆祖母綠足有鴿蛋大小。

她手里捻著一串沉香木佛珠，每顆珠子都包了漿，泛著油潤的光。

她身邊坐著個四十來歲的婦人，穿著絳紅色妝花褙子。

生得白凈富態(tài)，眉眼間與姜玉瑤有三分相似。

這是大房夫人趙氏，姜玉瑤的養(yǎng)母，也是我的親娘。

下首還坐著幾個年輕女子，是姜玉瑤的堂姐妹。

一個個衣著光鮮，正拿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我，像在品評一件貨物。

我剛邁進(jìn)門檻，一個粉彩茶盞就砸碎在腳邊。

「荒唐！簡直是荒唐！」

老太君指著姜玉瑤。

「你一個假千金，有什么資格替侯府做主？

接人回來？誰給你的膽子！」

姜玉瑤直挺挺地跪著，脖子梗得老高：

「祖母，圣旨上只說讓姜家嫡女出嫁。

姜思窈才是真正的侯府嫡女，她去嫁，天經(jīng)地義！」

「你這是抗旨！是欺君之罪！」

老太君的聲音都變了調(diào)。

「你當(dāng)皇家是傻子？

當(dāng)年抱錯的事要是翻出來，侯府就是欺君！」

「只要您不說，誰知道她是后來找回來的？」

姜玉瑤冷笑一聲，轉(zhuǎn)頭瞪向我。

「喂，你說話?。?br>
你不是說只要有肉吃，讓你嫁給鬼都行嗎？」

滿屋子的目光瞬間全扎在我身上。

大房夫人趙氏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在我身上轉(zhuǎn)了轉(zhuǎn)，嘴角微微下撇。

她身旁的丫鬟湊過來耳語幾句，趙氏的臉色便更冷淡了幾分。

幾個堂姐妹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就她？長得倒是有幾分像，可這通身的氣派......嘖嘖?！?br>
「聽說在外頭殺豬呢，手上全是繭子?！?br>
我沒理會姜玉瑤，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民女姜思窈，見過老太君?！?br>
老太君仔細(xì)端詳著我的臉，目光從眉眼看到下巴，又從下巴看到眉眼。

她的表情很復(fù)雜，有震驚，有心疼，有愧疚，還有一絲我讀不懂的東西。

「你脖子上戴的什么？」老太君的聲音發(fā)了顫。

她一把推開攙扶的丫鬟，顫巍巍地走到我跟前，枯瘦的手猛地拽出那根紅繩。

紅繩上拴著一塊青玉佩，背面刻著一個極小的「安」字。

這是老周頭撿到我時，襁褓里唯一的東西。

我一直戴著，從沒離過身。

老太君捧著那塊玉佩，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

眼眶漸漸泛紅，嘴唇哆嗦著，半晌說不出話來。

老太君把玉佩翻過來，看清了正面的紋路，整個人僵住了。

這玉佩她認(rèn)得。

當(dāng)年大房媳婦趙氏生產(chǎn)，她親手把這玉佩系在嫡出的孫女襁褓上。

玉是上好的和田青玉，雕著纏枝蓮紋，背面刻著「安」字，取「安定」之意。

天下獨(dú)此一塊。

「你是......我親孫女！」

老太君的聲音嘶啞，老淚縱橫。

趙氏猛地站起來，幾步走到跟前，一把奪過玉佩。

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臉上的血色一點(diǎn)點(diǎn)褪去。

她看著我的臉，看著那雙跟自己年輕時如出一轍的眼睛，嘴唇劇烈地哆嗦起來。

「是我的女兒......真的是我的女兒......」

她一開始以為我只是姜玉瑤找回來配合她演戲的。

趙氏一把抱住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苦命的女兒啊！」

姜玉瑤跪在一旁，臉色慘白。

她原本的計劃是，把這個殺豬的以大房嫡女的身份替嫁，然后自己繼續(xù)做她的侯府千金。

可現(xiàn)在，老太君和母親居然真認(rèn)了我這個殺豬匠？

那她算什么？

「祖母，母親，你們別被她騙了！」

姜玉瑤急了。

「她就是個殺豬的，誰知道這玉佩是不是偷的——」

「啪！」

趙氏反手一巴掌甩在姜玉瑤臉上，力道大得驚人。

「你給我閉嘴！」

趙氏雙目赤紅。

「你偷了我女兒十七年的人生，現(xiàn)在還敢說她是騙子？」

姜玉瑤捂著臉，不敢置信地瞪著趙氏。

這個從小到大沒對她說過一句重話的女人，居然打了她？

老太君沒有理會姜玉瑤，只是拉著我的手，老淚縱橫：

「我的兒啊！

大房唯一的嫡女，竟然在外面殺豬過活！」

她猛地轉(zhuǎn)頭，目光如刀，直直刺向姜玉瑤：

「姜玉瑤！你為了跟個戲子私奔，竟敢拿我親孫女當(dāng)擋箭牌？

你明知她在外頭受苦，卻只想利用她替你跳火坑？」

「祖母，我這也是送她一場富貴......」

「滾！」老太君一巴掌掄在姜玉瑤臉上。

「這種富貴，你自己怎么不去享？

來人！把這個不知廉恥的孽障給我關(guān)進(jìn)祠堂！」

「沒我的話，誰也不許放她出來！」

姜玉瑤捂著臉，不敢置信地瞪著老太君。

兩個婆子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

「祖母！祖母你不能這樣對我！我才是你養(yǎng)大的孫女！」

姜玉瑤拼命掙扎，發(fā)髻散了，步搖掉在地上。

「那個**是個冒牌貨！她就是想騙侯府的錢！」

「堵上她的嘴！」

婆子麻利地掏出帕子塞進(jìn)姜玉瑤嘴里，將她拖了出去。

正堂里安靜下來，只聽得見老太君粗重的喘息聲和趙氏的抽泣聲。

我跪在地上，感受著老太君溫?zé)岬难蹨I砸在我的后頸。

她的手還攥著我的，那雙滿是皺紋的手微微顫抖著，像是怕一松手我就會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