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夏末。
青石村的風，總帶著股潮濕土腥氣。
白天曬得人發(fā)暈，到了晚上，風一吹，樹葉子嘩啦啦亂響，像有人蹲在黑地里說悄悄話。
村東頭**，這兩天格外熱鬧。
因為李少云回來了。
—
他是從青島退役回來的。
二十五六歲的年紀，肩寬腿長，一身腱子肉。穿著舊軍裝往門口一站，像棵扎根多年的楊樹。
李母高興得一宿沒睡。
雞剛叫，就爬起來和面蒸饅頭。
“少云愛吃蔥花卷，多切點蔥！”
“老大！去鎮(zhèn)上打二斤肉！”
“老二！把炕席曬曬！”
整個**院子熱氣騰騰。
連村里路過的人都忍不住探頭。
“喲，少云回來了？”
“當兵回來的人就是不一樣！”
“聽說還安排了公家活兒？”
李少云笑著應聲。
他不愛擺架子。
見誰都喊叔喊嬸。
村里老人腿腳不好，他順手就幫人挑水；誰家房梁塌了，他脫了上衣就去搭棚。
沒幾天，整個青石村都知道了。
**老三，是個有出息的。
—
農(nóng)忙一到，人更忙了。
**的地不少。
一到晌午，太陽毒得像火爐扣頭頂。
麥浪翻滾。
空氣里全是草葉被曬焦的氣味。
李少云光著膀子，一鐮刀一鐮刀割麥。
汗珠順著脊背往下滾。
他兩個哥哥都累得直喘氣。
偏偏他還閑不住。
這邊幫王叔修脫粒機，那邊幫劉嬸扛糧袋。
有時候忙到半夜。
回來時，全村都黑了。
只有月亮白森森掛在天上。
—
八月初七那天。
李母忽然接到消息。
是娘家人托人帶來的口信。
王家莊那邊出了事。
李少云舅舅家，麥子熟了。
可村里一個出了名的混子，叫趙大牙。
仗著家里兄弟多，硬說那片地是他的。
放話誰敢收麥子，他就砸誰。
舅舅一家老實巴交。
被逼得連夜哭。
李母急得團團轉。
“少云啊，你去一趟吧?！?br>“你舅這些年沒少幫襯咱家?！?br>李少云沒猶豫。
第二天天沒亮。
他就背著包出了門。
—
鄉(xiāng)下路不好走。
尤其那年雨多。
泥巴路踩一腳陷半寸。
走到晌午，褲腿全是泥。
路上碰見張大哥，正蹲地邊發(fā)愁。
幾袋麥子壓在板車上，死活推不上坡。
李少云二話沒說。
挽袖子就幫忙。
硬是一個人把車頂了上去。
張大哥感動得不行。
“少云，你是真有把子力氣！”
李少云擦了把汗。
“鄉(xiāng)里鄉(xiāng)親，搭把手的事?！?br>走了沒多久。
又碰見羅大姐家的棚子被風掀了。
他又去幫忙拽繩子。
等全忙完。
太陽已經(jīng)偏西。
天邊紅得像燒起來。
—
李少云估摸著。
今天肯定趕不到王家莊。
按正常腳程，也得晚上十點。
可這會兒。
前不著村，后不著店。
四周只有荒地。
風吹過高草，沙沙作響。
他皺了皺眉。
想著找個寬敞地方對付一宿。
就在這時。
他忽然看見遠處大路上。
站著個人。
那人離得遠，看不清臉。
只瞧見身子佝僂得厲害。
像一張彎折的老弓。
穿著件寬寬大大的黑褂子。
靜靜站在路邊。
一動不動。
李少云愣了下。
心想這荒郊野嶺的，大晚上怎么還有老人？
他提著包往前走。
邊走邊喊。
“老先生！需要幫忙嗎？”
沒人應。
風吹得草葉亂晃。
那老人還是站著。
李少云又往前走了一段。
再抬頭。
人沒了。
—
空蕩蕩的土路。
連個腳印都沒有。
李少云停住腳。
后背不知怎么，有點發(fā)涼。
但他畢竟當過兵。
膽子比常**。
只當自己看花了眼。
繼續(xù)趕路。
—
天徹底黑下來時。
他在一口老井邊停了。
井旁有棵歪脖子槐樹。
樹枝垂下來。
黑影子鋪了一地。
附近還有塊平地。
正好能歇腳。
李少云把包一放。
靠著樹坐下。
他忙了一天，累得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