鄰家青梅------------------------------------------。，確切地說，是被“又聞到粥香味”弄醒的。，柴房門縫里透進來一道白光。天亮了，外面院子里有鳥在嘰嘰喳喳地叫。，愣住了。。旁邊還放著一本書，書頁泛黃，邊角都卷起來了。粥還冒著熱氣，說明人剛走不久。——《詩經(jīng)·殘篇》。，正好看到一個瘦小的身影拐過墻角，兩條麻花辮在背后甩了一下。“又是她。”。，里面放了紅棗和桂圓，比昨晚那碗還豐盛。他幾口喝完，翻了翻那本《詩經(jīng)》。，但保存得很好，每一頁都用宣紙襯著，看得出原主人很愛惜。里面有不少批注，字跡娟秀，跟昨晚那張紙條上的字一模一樣。“這丫頭，是把她爹壓箱底的東西都搬來了吧？”，出了門。，位置偏得要命，要不是門口掛了塊木牌，根本沒人知道這兒有個書店。，秦幼薇正蹲在門口洗毛筆。
她穿著一件粗布衣裳，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白凈的小臂。陽光打在她臉上，五官清秀，眉目間透著一股書卷氣。不是那種一眼驚艷的長相，但看著很舒服。
“幼薇?！?br>秦幼薇抬頭，看到是陸昭，手里的筆差點掉進水桶里。
“你、你怎么來了？”
“來還書，”陸昭拿出那本《詩經(jīng)》，“順便謝謝你?！?br>秦幼薇飛快地瞥了一眼那本書，又飛快地低下頭：“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br>“昨晚的粥，早上的粥，這本書，”陸昭一個個數(shù)，“還有前天晚上那本《論語》。”
“那是……”
“昨天縣學(xué)門口那兩個包子，也是你塞給我的吧?！?br>秦幼薇的臉一下子紅了，紅到了耳根。她低著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叫：“我就是……怕你**……”
陸昭看著她，突然覺得有點好笑，又有點感動。
原身的記憶里，這個姑娘一直在他身邊。不是那種大張旗鼓的“我?guī)湍恪?，而是偷偷摸摸地、不動聲色地，在他快撐不住的時候遞上一碗粥、一本書、一句“你還好嗎”。
六年。
整整六年。
“幼薇，抬頭。”
秦幼薇抬起頭，眼睛水汪汪的，帶著點慌亂。
“后天的詩會，”陸昭說，“你來看?！?br>秦幼薇愣住了：“我？”
“嗯，你?！?br>“可是……我進不去啊，那是縣學(xué)的詩會，只有縣學(xué)的人才能參加?！?br>“我會讓你進去的。”
秦幼薇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最后只是用力點了點頭。
這時候，書肆里面?zhèn)鱽硪粋€中年男人的聲音：“幼薇！誰??？”
“爹，是陸昭！”
一個中年男人從里屋走出來，穿著舊長衫，戴著老花鏡，手里還拿著一本書。他就是秦父，秦家書肆的老板。
“陸昭？”秦父推了推眼鏡，“你怎么來了？”
“秦叔好，”陸昭點頭，“我來還書?！?br>秦父看了一眼秦幼薇手里的《詩經(jīng)》，又看了看閨女的臉色，大概猜到了什么。他嘆了口氣：“進來坐吧。”
書肆不大，兩排書架，一張柜臺，角落里堆著一摞摞的書。光線有點暗，空氣中彌漫著舊紙張的味道。
陸昭掃了一眼書架。
書不少，但種類很單一——大部分都是“科舉參考書”，比如《才氣入門》《經(jīng)義精講》《策論范文匯編》之類的。真正稱得上“經(jīng)典”的，只有角落里寥寥幾本，而且全是殘篇。
秦父注意到他的目光，苦笑了一下：“現(xiàn)在的讀書人，哪還有看經(jīng)典的？都只買功名參考書。這些經(jīng)典殘卷，放了大半年都沒人翻過?！?br>“沒人買？”
“沒人買。不是不想買，是買了也沒用，”秦父搖搖頭，“完整的經(jīng)典都失傳了，剩這些殘篇斷簡，看了也修不出什么名堂。讀書人還不如多刷幾本題庫，說不定還能碰上一兩道原題。”
陸昭拿起一本《禮記·殘篇》，翻了翻。
比原身記憶中的還要殘缺。
這本“殘篇”里，只有《曲禮》和《內(nèi)則》兩部分，而且連這兩部分都是缺的。比如“毋不敬，儼若思，安定辭”這句還在，但后面的“安民哉”就沒了。整本書像是被人一頁一頁撕掉的，剩下的全是碎紙片。
“秦叔，這些殘篇，是最全的版本嗎？”
“最全的？”秦父愣了一下，“哪兒有什么最全的版本?？h里的本子是從郡城抄來的，郡城的是從州城抄來的，州城的是從京城抄來的。抄來抄去，越抄越少。我聽說京城那邊藏書多，但也都是殘的。完整的經(jīng)典，早就失傳了。”
陸昭沉默了。
他原以為這個世界的經(jīng)典殘缺，只是“缺了一部分”，沒想到是“只剩一部分”。
就像是一幅拼圖，原本有一千塊，現(xiàn)在只剩下三百塊，而且剩下的這三百塊還不一定是正確的——因為抄了太多次，很多地方都抄錯了。
“這怎么修煉？”他忍不住問。
“修煉？”秦父笑了，“你以為這個世界的讀書人，有幾個是真的沖著修煉去的？大多數(shù)人都只想混個功名，做個官，養(yǎng)家糊口就行了。至于文道傳承——那是圣人的事，普通人管不了。”
秦幼薇在旁邊小聲說：“爹，你別這么說?！?br>“我說的是實話，”秦父擺擺手，“陸昭，你別怪叔說話直。你讀了六年書，連才氣都沒覺醒，說明這條路不適合你。要不……你考慮學(xué)門手藝？我認識一個木匠師傅，人挺好的，收徒弟也便宜……”
“爹！”秦幼薇急了。
“秦叔，”陸昭打斷他，“后天的詩會，我來參加?！?br>秦父愣了一下：“你還要參加？聽說你已經(jīng)……”
“被除名了，我知道，”陸昭點頭，“但詩會還沒開，我就還是縣學(xué)的人。最后一個上臺，不是嗎？”
秦父看著他，像是想說什么，但最終還是嘆了口氣：“隨你吧。年輕人，總要撞了南墻才回頭。”
陸昭沒反駁。
他轉(zhuǎn)頭看向秦幼薇，笑了一下：“后天見。”
秦幼薇用力點頭：“嗯！”
陸昭走出書肆，陽光有些刺眼。
他站在門口，聽到里面秦父的聲音：“閨女，你老實說，你是不是又給他送東西了？”
“我沒有?！?br>“還說沒有！那本《詩經(jīng)》是我壓箱底的，少了一頁我都知道！”
“……”秦幼薇沉默了很久，才小聲說，“我就是覺得……他跟別人不一樣?！?br>“哪里不一樣？”
“他……他看書的時候，眼睛里是有光的。”
陸昭站在門口，愣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尖上，那點微光還在。
他微微握緊拳頭。
后天。
他要讓那個眼睛里也有光的姑娘知道——她沒有信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