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禪------------------------------------------·鴻漸于陸 逃禪，十一月。。，已經(jīng)是臘月。陸羽在湖州的一間小客棧里，聽一個從北方逃難來的商人說起這件事。那商人滿臉塵土，眼睛通紅，聲音發(fā)抖：“范陽起兵，十五萬大軍南下，河北二十四郡望風(fēng)而降。**根本沒準(zhǔn)備，潼關(guān)以東全是叛軍的天下了?！?，七嘴八舌地問。陸羽站在人群外面，手里端著一碗茶，茶已經(jīng)涼了。，放下碗，回房間收拾行李?！P(guān)于茶的采摘、蒸青、焙干、碾磨、煮水、品飲，零零碎碎寫了幾十頁。有些寫在宣紙上，有些寫在粗麻紙上，有些寫在樹葉上——實在找不到紙的時候，他連芭蕉葉都拿來寫過。，用油布包了三層，塞進(jìn)貼身的口袋里。，發(fā)了一會兒呆。。那商人的妻子在哭，哭她留在北方的房子、田地、親戚，不知道還在不在，不知道還能不能回去。。，沒有田地，沒有親戚。只有一個師父在西塔寺，但他不知道叛軍會不會打到竟陵去，也不知道師父是不是還活著。，自己活得像一片被風(fēng)吹起來的茶葉。風(fēng)往哪刮，他就往哪飄。沒有根，沒有方向，不知道自己最后會落在哪里。，他很熟悉。
從西湖邊被撿起來的那天起，他就是一片沒有根的葉子。
第二天一早，陸羽決定往南走。
不是因為南方安全，而是因為南方的茶還沒采。明前茶，雨前茶，谷雨茶，都在春天。如果叛軍打過來，今年的春茶就全完了。他得趕在戰(zhàn)火燒到茶園之前，把那些茶的品種、產(chǎn)地、采摘時間全部記下來。
這個念頭在旁人看來一定很可笑。天下大亂，民不聊生，你還在惦記茶葉？
但陸羽覺得，正是因為在亂世里，好東西才更容易消失。
有些茶樹只有某個山坳里有，長了幾十年甚至上百年。一場戰(zhàn)火燒過去，沒了。不是在史書里沒有，是永遠(yuǎn)都沒有了。
他不能讓這種事情發(fā)生。
從湖州往南走，過了錢塘江，一路走到剡溪。
剡溪兩岸種滿了茶樹，密密麻麻的，從山腳一直鋪到山腰。陸羽從未見過這么多茶樹，像一個巨大的茶海，風(fēng)吹過去，滿山遍野的綠浪翻涌。
他站在山腳下，仰頭看著那些茶樹，眼眶忽然濕了。
不是因為感動，是因為嫉妒。
這些茶樹有根，扎在土里，風(fēng)吹不走，火燒不盡。它們每年春天發(fā)芽，每年被人采摘，每年重新長出來。它們不需要知道自己是誰，不需要尋找歸宿，它們就站在那里，安安穩(wěn)穩(wěn)地，一年又一年。
而陸羽不行。
他必須不停地走，不停地找，不停地寫。好像一停下來，就會像那些被他拋棄的過去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剡溪邊上有個小村子，住著幾十戶茶農(nóng)。陸羽借住在村尾的一間空屋里，白天跟茶農(nóng)上山采茶，晚上回來記筆記。
茶農(nóng)們覺得他奇怪。
一個讀書人，不在城里好好待著，跑到山里跟泥腿子混在一起。說話結(jié)結(jié)巴巴，長相也不好看，但干起活來不惜力氣，采茶的手藝比村里最好的采茶娘還要好。
“陸先生，你是哪里人？”有人問他。
陸羽想了很久。
“……竟陵人?！?br>“竟陵在哪？”
“在北方。漢水邊上?！?br>“那你離家多久了？”
陸羽又想了很久。
他不記得了。
離開西塔寺的時候他十三歲，現(xiàn)在他二十多了。中間隔了多少年？他沒有算過，也不敢算。
因為每過一年，他就離師父更遠(yuǎn)一年。離西塔寺更遠(yuǎn)一年。離那個在晨霧中把他撿起來的人更遠(yuǎn)一年。
他不知道師父還記不記得他。
也許記得。也許早就忘了。也許在**的慈悲里，一個棄徒的分量，還不如一盞燈油。
有一天下雨，不能上山。
陸羽坐在屋檐下，把筆記翻出來整理。油布包打開，那些紙頁已經(jīng)有了一些霉味，邊角發(fā)黃，有些字被水漬洇得模糊了。
他一頁一頁地看，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的東西。
天寶年間，竟陵西湖，西塔寺，智積禪師。
那盞油燈下的茶湯。
然后他看到了崔國輔送他的那一小包武夷山茶餅。
茶餅還剩下拇指大小的一塊，用宣紙裹著，放在油布包的最里層。陸羽把它拿出來，宣紙已經(jīng)發(fā)黃發(fā)脆，輕輕一碰就碎了。
他把茶餅放在手心里。
小小的一枚，黑褐色的，壓得緊緊的，像一枚銅錢，像是崔國輔的笑容。
“你嘗嘗，嘗嘗真正的茶是什么味道。”
陸羽沒有舍得泡。
他把茶餅重新包好，放回油布包的最里層。
剡溪的茶農(nóng)教會了陸羽很多事。
以前他以為，好的茶葉一定是名山大川產(chǎn)的，一定是貢品，一定稀有名貴。但剡溪的茶農(nóng)告訴他，最好的茶，是自家院子里那一棵。
“你天天看著它，知道它什么時候渴了，什么時候肥了，什么時候該摘了?！币粋€老茶農(nóng)說，“你喝它的時候，喝的就不只是茶葉的味道，還有你伺候它的那些日子。”
陸羽把這句話記下來。
他問老茶農(nóng)：“那你怎么知道這棵茶樹好不好？”
老茶農(nóng)想了想，說：“不用知道。它長在那里，你喝就是了。你覺得好，那就是好?！?br>“那如果別人覺得不好呢？”
老茶農(nóng)笑了：“那是他的事情，跟你的茶有什么關(guān)系？”
陸羽愣住了。
他一直以為，茶的好壞是有標(biāo)準(zhǔn)的。水要清，湯要亮，香要純，味要甘。他在筆記里寫的那些條條框框，都是在尋找這種“標(biāo)準(zhǔn)”。
但老茶農(nóng)的話像一塊石頭扔進(jìn)了湖里，把他的水面砸出了一個又一個漣漪。
標(biāo)準(zhǔn)是別人的，茶是自己的。
你可以告訴別人，什么樣的茶你喝著開心。但你沒辦法告訴別人，你憑什么不開心。
那天晚上，陸羽在本子上寫了這樣一句話：
“茶無定味，適口為珍?！?br>寫完之后，他又把這句話劃掉了。
因為他覺得不對。
“適口為珍”太隨意了。如果茶沒有標(biāo)準(zhǔn)，那《茶經(jīng)》就沒有必要寫。每個人按自己的口味來就行了，還用得著你陸羽來教？
但他劃不掉心里的那個聲音。
那個聲音在說：你寫《茶經(jīng)》，到底是為了告訴別人“應(yīng)該怎么喝茶”，還是為了告訴別人“你是這樣喝茶的”？
他不知道答案。
他把那個劃掉的句子留在本子上，沒有撕掉。
在剡溪住了兩個月，陸羽又往南走。
他沿著曹娥江走到天臺山，從天臺山走到永嘉，從永嘉走到福州，從福州走到建州。每到一個地方，他就找當(dāng)?shù)氐牟柁r(nóng)聊天，問他們種什么茶，怎么采，怎么做。
有些茶農(nóng)愿意跟他說，有些茶農(nóng)不愿意。
愿意說的，陸羽就記下來。不愿意說的，他也不勉強(qiáng)，自己去山上找茶樹，自己采，自己做，自己琢磨。
在福州的時候，他遇到一件怪事。
當(dāng)?shù)赜幸环N茶，叫“方山露芽”，長在方山的石縫里，產(chǎn)量極少，一年就采那么幾斤。當(dāng)?shù)厝苏f這茶有“仙氣”，喝了能長壽。
陸羽去方山找這種茶。
山路很陡，石階上長滿了青苔，他摔了好幾次，膝蓋磕在石頭上，破了皮，血順著小腿往下流。
他找了整整一天，終于在一處懸崖邊上找到了幾棵茶樹。
那幾棵茶樹瘦瘦小小的，從石縫里長出來，葉子稀稀拉拉，看起來營養(yǎng)不良的樣子。但陸羽摘了一片嫩葉，放在嘴里嚼。
澀。
澀得舌頭發(fā)麻。
然后回甘。不是慢慢的甜，是一下子涌上來的，像有人往你嘴里倒了一勺蜜。
陸羽站在懸崖邊上，嚼著那片茶葉，看著腳下的云海翻涌，忽然笑了。
他想起小時候在西塔寺，智積禪師教他煮茶的時候說過一句話：“好茶不是種出來的，是長出來的。種出來的茶，是人的本事。長出來的茶，是天的本事?！?br>這“方山露芽”，就是天的本事。
石縫里都能長出這樣的味道，還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陸羽掏出本子，把這個發(fā)現(xiàn)記下來。
他寫得很慢，一筆一劃，認(rèn)認(rèn)真真。
夕陽照在云海上，金燦燦的，像一鍋煮開了的茶湯。
但是，陸羽的好心情沒有持續(xù)太久。
走到建州的時候，他聽說了一個消息。
叛軍攻陷了長安。
皇帝跑了，跑到四川去了。太子在靈武即位，改元至德。**和叛軍隔著黃河對峙，還不知道要打多少年。
陸羽站在建州街頭，聽著人們議論紛紛，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局外人。
天下大亂，江山易主，所有人都被卷進(jìn)去了。只有他，還在這南方的小城里，惦記著茶葉的采摘季節(jié)。
他到底在干什么？
他寫的這些東西，到底有什么用？
就算他寫出了《茶經(jīng)》，又怎樣？有人看嗎？有人在乎嗎？在一片戰(zhàn)火紛飛的土地上，誰會關(guān)心一片葉子該怎么煮？
陸羽第一次懷疑自己。
他把自己關(guān)在客棧里，三天沒有出門。
本子攤在桌上，毛筆擱在硯臺上，墨已經(jīng)干了，結(jié)了一層硬殼。
他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忽然覺得很陌生。
那是一個叫陸羽的人寫的。一個從西塔寺逃出來的小和尚，一個戲班里的丑角，一個到處流浪的野人。
那個人以為自己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寫一本關(guān)于茶的書。
但也許，他只是在自欺欺人。
也許他只是在用“著書”這件事，來逃避一個事實——他是一個棄嬰，一個沒人要的孩子，一個注定孤獨(dú)終老的可憐蟲。
他把本子合上，塞進(jìn)枕頭底下，蒙上被子，睡覺。
**天，有人敲門。
陸羽不想開。但敲門聲很執(zhí)著，一聲接一聲，不急不躁，像在用某種節(jié)奏敲門的人。
他起身開門。
門口站著一個和尚。
那和尚四十來歲，穿一件灰色的粗布袈裟，腳踩芒鞋，背著一個破舊的竹簍。他的臉瘦削而清癯，眉骨很高，眼睛不大，但很有神。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胡須——又長又密，黑白相間，垂到胸口，像一掛瀑布。
和尚看著陸羽，陸羽看著和尚。
兩個人對視了大概有兩三個呼吸的時間。
“你是陸羽？”和尚先開口了。
陸羽點頭。
“貧僧皎然。”和尚說，“從湖州來，尋你?！?br>陸羽愣住。
他從竟陵出來后，一路上走走停停，從沒告訴過任何人自己的行蹤。這個叫皎然的和尚是怎么找到他的？
“你……你怎么知道我在這里？”
皎然笑了。他的笑容很淡，像是一杯泡淡了的茶，沒有什么味道，但讓人覺得舒服。
“你在建州買了茶葉，對吧？城東的茶鋪，姓王的那個?！?br>“對?！?br>“那是我俗家的遠(yuǎn)親?！别ㄈ徽f，“他寫信給我，說有個從北邊來的年輕人，說話結(jié)巴，長得很普通，但品茶的本事很厲害。他一聞就知道那茶葉是哪座山上的，一喝就知道是哪個季節(jié)采的。王掌柜做了二十年茶葉生意，沒見過這樣的人?！?br>陸羽不知道該說什么。
“我找了你好幾個月?！别ㄈ徽f，“從湖州到剡溪，從剡溪到天臺，從天臺到福州。你走到哪，我就問到哪?！?br>“找我……干什么？”
皎然歪了歪頭，像是在考慮怎么回答這個問題。
“想請你喝茶。”他說。
陸羽哭笑不得。
天下大亂，你千山萬水地找一個素不相識的人，就為了請他喝茶？
“你不信？”皎然看出來了。
“不信?！?br>皎然從背后的竹簍里掏出一只陶罐，放在桌上。
陶罐不大，灰黑色的，粗陶，看起來像是鄉(xiāng)下人家用來腌咸菜的那種。但罐口封著一層油紙，油紙上還用細(xì)麻繩扎了好幾圈。
“顧渚紫筍。”皎然說，“今年的新茶。貢品。顏真卿從湖州弄了一斤，分了我二兩?！?br>陸羽的眉毛挑了一下。
顧渚紫筍，他聽說過這個名字。長興顧渚山的茶，唐代最好的綠茶。每年只采明前那幾天，采下來的嫩芽帶著紫色的絨毛，形狀像筍，所以叫“紫筍”。一斤茶要采好幾萬個嫩芽，光是人工就貴得嚇人。
這樣的茶，只有皇帝和王公大臣才能喝到。一個和尚怎么會有？
“你不用管我怎么有的?！别ㄈ幌袷怯挚创┝怂男乃?，“你只管喝?！?br>他打開油紙，從陶罐里倒出一點茶葉。
陸羽湊過去看。
茶葉是扁平的，顏色翠綠，表面有一層細(xì)細(xì)的白毫。他用手指捏起幾根，放在鼻子下面聞。
香氣很淡。不是那種撲面而來的香，是若有若無的，像隔著一層薄紗。但你越聞越想聞，越想聞越覺得有東**在后面。
“好茶?！标懹鹫f。
他看了看皎然，皎然也看著他。
“你煮，還是我煮？”皎然問。
陸羽沒有回答。他去廚房借了一只小炭爐，一口陶鍋，一把鐵壺。水和茶器都是客棧的，不講究。但陸羽不在乎，因為茶好，水好，煮的人也好。
水燒到“魚目”的時候，加鹽。燒到“涌泉連珠”的時候，舀出一瓢。燒到“騰波鼓浪”的時候，投茶，攪三圈，蓋蓋，等，倒回止沸。
每一個動作都不快不慢，不急不躁，像是在打一套行云流水的拳。
皎然全程沒有說話。
茶煮好了。陸羽倒了兩碗，先端給皎然。
皎然接過碗，沒有急著喝。他先端著碗，用雙手捂著，感受碗壁的溫度。然后湊近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氣。
然后他喝了一口。
茶湯在嘴里停了一會兒。咽下去了。
他閉上了眼睛。
陸羽不知道他為什么閉眼，是茶太好了，還是太差了？他有點緊張。
皎然睜開眼，看著陸羽。
“你在西塔寺學(xué)的茶？”
陸羽點頭。
“智積禪師還在嗎？”
“我不知道?！标懹鹫f，“我離開很久了。”
“你應(yīng)該回去看看他。”
陸羽沒有說話。
皎然放下茶碗，看著窗外。建州的天空灰蒙蒙的，要下雨了。
“我出家三十年了?！彼f，“我?guī)煾笀A寂的時候，我在外面游方，趕不回去。等我到家，他已經(jīng)入塔了。我連最后一面都沒見到?！?br>他頓了頓。
“你知道嗎，有些話，你不說，就永遠(yuǎn)沒有機(jī)會說了?！?br>陸羽低下頭，看著碗里剩下的茶湯。
茶葉在碗底沉浮，像一些說不出口的話，在胸口翻涌，卻怎么也到不了嘴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