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掉眼淚。
"小敏啊，媽這次來不是為別的事，是**身體出了大問題。"
陳建軍站在旁邊，難得正經(jīng)地看著我。
婆婆張淑蘭從編織袋里翻出一張皺巴巴的檢查單，遞到我面前。
"醫(yī)生說我這個腎不行了，叫什么。"她抹著眼淚回頭看陳建軍，"叫什么來著？"
"尿毒癥。"陳建軍的聲音壓得很低。
"對，尿毒癥。"張淑蘭吸了吸鼻子，"醫(yī)生說要換腎才行，可是到哪里去找腎啊，你說是不是？"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樣子，鼻涕都蹭到了袖子上。
我拿過那張檢查單看了看。
縣醫(yī)院的抬頭，腎功能檢測，后面一堆數(shù)字。
"媽，這個結(jié)果出來多久了？"
"上個禮拜剛查的。"張淑蘭拉住我的手，"小敏啊，媽這輩子就指望你和建軍了，你弟弟在外頭打工指不上，媽這條老命就交給你們了。"
陳建軍在旁邊點頭："醫(yī)生說了，換腎要配型，一般家里人配上的概率比較大。"
他看著我，停了一下。
"我昨天去問了，如果配型成功，可以直接做手術(shù)。"
我抬起頭。
"你的意思是讓我去配型？"
"你是家里人嘛。"陳建軍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很坦然，像是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我也會去配，但是醫(yī)生說我胃不好，可能不合適，所以你先去試試。"
張淑蘭又開始哭："小敏，媽求你了，媽真的不想死，你要是不幫媽，媽就只能等死了。"
我把檢查單放回茶幾上。
三年。
這個女人從來沒正眼看過我。
每次來我這里住，挑三揀四嫌我做的飯不好吃，嫌我買的被子太薄，嫌我超市開得太小沒出息。過年的時候當(dāng)著一桌親戚的面說"我兒子是被你拖累的，要不是你他早就發(fā)了"。
現(xiàn)在她坐在我的沙發(fā)上，拉著我的手叫我小敏，讓我把腎給她。
"媽，換腎這個事不是小事，我需要想想。"
張淑蘭的眼淚立刻收了。
她松開我的手，轉(zhuǎn)頭看了陳建軍一眼。
陳建軍的臉拉下來了："有什么好想的？我**命還不如你一個腎重要？"
"我沒說不配型，我說讓我想想。"
"想什么想？你是陳家的媳婦，我媽出了事你就應(yīng)該站出來，這還用想？"
張淑蘭又開始抹眼淚，這回哭的聲音更大了。
"我就知道，嫁進(jìn)來的媳婦靠不住，關(guān)鍵時候就推三阻四的。"
"你看看人家麗娟，那天來看我的時候二話不說就說愿意去配，還是外人對我好。"
何麗娟。
又是何麗娟。
我看著婆婆臉上那幾滴眼淚，想起三年前她在我爸墳前磕頭的樣子。
那三個頭磕得真實。
和今天這幾滴眼淚一樣真實。
"行，我去配型。"
陳建軍和張淑蘭交換了一個眼神。很快。快到以為我看不見。
"那就明天去醫(yī)院。"陳建軍說完就拿起手機(jī)出了門。
張淑蘭也不哭了，開始翻她的編織袋找換洗衣服，嘴里念叨著："小敏啊，你放心，你對媽好，媽記著呢。"
我沒說話。
回到臥室，把門關(guān)上。
從床底下拿出那個舊鐵盒子。
里面有一沓收據(jù)。
每一張都是我替陳建軍還賭債的轉(zhuǎn)賬記錄。
最上面那張的日期是三個月前，金額是兩萬八千塊，收款方是一個叫馬彪的名字。
底下還壓著一張名片。
名片是去年有人塞在超市門縫里的，上面印著一個人的名字和一個手機(jī)號。
名片背面用圓珠筆寫了一行字：
"陳建軍在我們這里還有一筆賬沒清。需要了解詳情請聯(lián)系。"
我當(dāng)時沒有理會。
現(xiàn)在我把名片翻過來，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手機(jī)，存下了那個號碼。
第二天，陳建軍開著借來的面包車，拉著我和張淑蘭去了縣醫(yī)院。
車是王德發(fā)的。白色面包車，后排座位被拆了，鋪著一塊臟兮兮的防水布。
張淑蘭坐在副駕駛，一路上跟陳建軍嘀嘀咕咕，聲音壓得很低，但我在后面還是聽見了幾個字。
"體檢""手續(xù)""麗娟那邊打過招呼了"。
到了醫(yī)院，陳建軍帶我去了住院部三樓的一間辦公室。
門口沒有掛科室牌子。
辦公室里坐著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穿著白大褂，但白大褂上沒有繡名字也沒有工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