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峙，空氣里有一種趙玉蘭從來沒有在一個四歲孩子身上感受過的東西。
那天晚上趙玉蘭第一次給張浩打電話的時候，語氣不再輕松了。
"這孩子，有點不對。"
第二周過半的時候，丁嵐給我發(fā)了一條消息。
"蘇棉姐，今天放學我去接孩子，看到念念奶奶了。她眼圈都是黑的，說念念這幾天鬧得厲害，晚上不睡覺，白天不吃飯，在***又咬了一個小朋友。老師說如果再咬人就要約談家長了。"
我回她一個字："嗯。"
丁嵐接著說："你之前帶念念的時候也這樣嗎？"
我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丁嵐大概等了五分鐘，又發(fā)來一條："我覺得張老師好像有點扛不住了，今天接孩子的時候他跟我碰上了，臉色特別差，黑眼圈比**還重。"
我退出對話，打開了錄音筆的遠程監(jiān)控軟件。
信號正常。電量百分之六十三。位置定位在張浩的新住址，和念念的小房間位置完全吻合。
我切到錄音回放頁面，最近七十二小時的錄音文件已經(jīng)自動上傳到云端。
我沒有立刻聽。
我知道里面有什么。念念的哭聲，趙玉蘭的哄勸，張浩的不耐煩，以及深夜里他打給周婉的電話。
這些錄音會在適當?shù)臅r候派上用場。
但現(xiàn)在不急。
現(xiàn)在最重要的是，讓張浩嘗夠當全職家長的味道。
第十五天，***老師終于約談了。
不是和趙玉蘭談，點名要念念的父親到場。
張浩請了半天假去了***。老師姓方，四十多歲，干了二十年幼教，說話不繞彎子。
"張老師，念念最近的情緒波動很大。上周咬了兩個小朋友，昨天午睡的時候把隔壁床的小朋友的被子扯下來踩。我已經(jīng)和園長匯報了，園長的意思是建議你們帶孩子去做一個專業(yè)的評估。"
張浩坐在那把小椅子上，膝蓋頂?shù)搅诵∽雷拥倪呇?，姿勢很別扭。
"方老師，念念在家其實挺好的，就是最近剛換了環(huán)境，可能需要適應(yīng)一段時間。"
方老師看了他一眼。
"張老師，我?guī)Я硕旰⒆印Ｄ钅畹那闆r我之前和**媽蘇棉溝通過多次。蘇棉每次都很配合，每一條建議她都記下來照做。你們家的情況我不方便多問，但念念這孩子確實需要家長下功夫。"
這句話不重，但張浩聽出了弦外之音。
言下之意是：你前妻做得比你好。
他的臉有點掛不住了。
"方老師放心，我會處理的。"
回到家，張浩對著趙玉蘭發(fā)了一通火。
"媽，你是怎么帶的？***老師都找到我頭上了！"
趙玉蘭正在廚房做飯，聽到這話，鍋鏟往灶臺上一拍。
"你跟我發(fā)什么火？你自己生的女兒你不知道什么脾氣？你以為我不累？我六十一了，每天晚上被她鬧到兩三點，白天還得做飯洗衣服，你說我怎么帶的？你來帶！"
張浩被堵得說不出話。
念念坐在客廳里，面前攤著一盤畫紙，她用紅色的筆在紙上畫了一團一團的圓圈，用力很大，筆尖差點戳破紙。
她沒有看爸爸和奶奶吵架的方向，但她的嘴角有一個極小的弧度。
那個弧度很快消失了。
沒有人注意到。
張浩當天晚上給周婉打了電話。
"婉婉，我最近真的快撐不住了。念念太鬧了，我媽也在抱怨。"
"那你讓她去看醫(yī)生啊。"周婉的聲音甜甜的，帶著一種遠離戰(zhàn)場的輕松。
"看了，***老師也建議去評估。但我媽說沒必要，說小孩子大了就好了。"
"那就聽媽**嘛，老人家有經(jīng)驗。"
張浩沉默了一會兒。
"你什么時候搬過來？"他問。
"等你離婚手續(xù)全辦完了再說吧，太早搬過來不好看。"
"快了，下個月就能拿到離婚證。"
"好。"周婉停了一下，"對了，念念的生日是幾月？我想到時候給她辦一個大的，讓你們學校的同事都來，正好宣布一下。"
"十月十二號，還有兩個多月。"
"行，交給我來策劃。"
張浩掛了電話，坐在書房里，窗外的夜色濃得發(fā)黑。
他揉了揉太陽穴。
隔壁念念的房間里，粉色兔子趴在枕頭旁邊，缺了一只耳朵的腦袋歪向床頭柜的方向。
錄音筆安安靜靜地工作著。
離開張浩家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