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站在那里，整整齊齊的，像一列列等待檢閱的士兵。她每天在書架之間穿行，手指掠過那些書脊，偶爾會抽出一本翻兩頁，然后又放回去。她翻得最多的是詩集，因為詩最短，不需要花太長時間，而且詩的句子是碎的，不連貫的，不需要從頭讀到尾，隨便翻開一頁，讀幾行，放下，再翻開另一頁。這種閱讀方式跟她現(xiàn)在的精神狀態(tài)很像——碎的，散的，連不起來的。
她住在圖書館后面的一間宿舍里。那是圖書館給門衛(wèi)住的房間，后來門衛(wèi)不干了，房間就空了出來。趙敏說你要是不嫌棄就住那兒，省了租房子的錢。房間很小，一張單人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衣柜，一個沒有熱水器的衛(wèi)生間。窗戶朝北，光線不太好，但能看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樹，樹冠剛好夠到二樓的窗戶，夏天的時候會開出一串一串的白花，香氣濃得像在瓶子里悶了很久的酒，一打開就醉了。
她在這里住了一個月，沒有跟任何人提起過她的過去。沒有人問，她就沒說。她只需要在這里活著，呼吸，吃飯，睡覺，把書放回書架，把書架整理干凈。她不需要解釋自己是從哪里來的，不需要解釋為什么一個三十二歲的女人會一個人跑到一個陌生的小鎮(zhèn)，在月薪兩千八的圖書館里做最基礎(chǔ)的工作。她只需要存在，像書架上一本沒人會借的書，安靜地待在自己該在的位置上。
第二章 星期三
蘇念在圖書館工作的第一個星期三，她注意到一個老人。
那是一個陽光很好的上午，她正在文學(xué)區(qū)的書架前整理一排詩集。窗戶開著，梧桐樹的風(fēng)從窗口吹進(jìn)來，把書頁吹得嘩嘩地響，她用一只手按住書，另一只手繼續(xù)排列。就在這時，她聽到了腳步聲。
腳步聲很慢，很輕，不像是一個人走路，更像是一個人在用腳試探地面，怕踩到什么。她轉(zhuǎn)過頭，透過書架的縫隙，看到了一個人——一個老**，大概七十多歲，穿著一件灰藍(lán)色的棉布外套，頭發(fā)花白，稀疏地攏在腦后，用幾個黑色的發(fā)夾別著。她的背有些駝，走路的時候身體微微前傾，像是被什么東西拉著往前走。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一只手扶著墻，另一只手垂在身體一側(cè)，手指微微彎曲，像是在握著什么不存在的東西。
老**走到了借閱臺前。
值班的是小楊，一個二十出頭的姑娘，正在電腦前打瞌睡。老**站在借閱臺前，看了她一會兒，然后輕聲說了一句什么。小楊沒聽清，湊過去，老**又說了一遍。小楊的表情變了，有些為難，她朝二樓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搖了搖頭。老**站在那里，沒有走，也沒有再說，只是站著，像一個被拒絕了但仍然不想離開的孩子。
這時候，那個蘇念第一天來時碰到的黑框眼鏡男人從二樓走了下來。他穿著那件深藍(lán)色的襯衫——跟上次那件一樣，也許是同一件，也許他有好幾件同款的。他走到借閱臺旁邊，彎腰跟小楊說了幾句話，然后轉(zhuǎn)過頭，看著那個老**。他蹲下來，讓自己跟老**一樣高，用不大但很清楚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蘇念沒聽清他說了什么，但老**的表情變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種亮不是驚喜，是某種更深的、更緩慢的東西，像一盞被點燃的煤油燈，火苗晃了晃，然后穩(wěn)住了。
她跟著那個男人走上了二樓。
蘇念從書架后面走出來，走到小楊身邊，問她：“剛才那個老**是誰？”
小楊看了看她，壓低聲音說：“她是陳奶奶，每個星期三都來。她要找一本叫《飛鳥集》的書，泰戈爾的。我們館里有，但她說不是那本，她說她要的是‘真正的《飛鳥集》’，有‘一百零三首’的那本。我們這本是三百多首的，她不要，非要一百零三首的。我查了所有的系統(tǒng)，泰戈爾的《飛鳥集》就是三百多首，沒有什么一百零三首的版本。我跟她說了好多次，她不信，她就說‘我兒子說的，一百零三首’。她都來了好幾個月了，每次來都問，每次都找不到，每次都不高興?！?br>“那剛才那個人——”蘇念用下巴指了一下二樓。
“楚生哥?。克谶@兒干了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