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病嚴重到這種地步，卻死活不肯去醫(yī)院？我換好鞋，跟在張叔身后穿過玄關。還沒走到客廳，我就在空氣里聞到了一絲很淡很淡的味道——不是藥味，也不是消毒水味，而是一種草木灰混著舊紙的氣息。只有小時候在外婆家祠堂里才聞到過的那種。
穿過走廊，推開客廳的玻璃隔門，我瞬間感受到了真正的涼意。
沈家的客廳至少有八十平方米，五米挑高，水晶吊燈亮得刺眼。沙發(fā)上坐著整整齊齊的一排人，像在開會。正中間是我的“父親”沈時霆，穿著一件深灰色羊絨衫，左手搭在沙發(fā)扶手上，右手握著手機，眉頭擰成一個深深的川字。他抬頭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什么也沒說。身邊坐著他的妻子林雅芝——就是剛才給我打電話那位，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套裝，手里的茶杯端得穩(wěn)穩(wěn)當當，眼角余光掃過我，像掃見了一個不速之客。斜對面沙發(fā)上獨自坐著一個年輕女孩，穿著一件奶白色的羊絨開衫，梳著溫婉的低馬尾，端坐如瓷娃娃——是我那位“真千金”沈聽雪。她面前的茶幾上擱著一本翻開的藥理學教材，旁邊還有半杯沒喝完的紅糖姜茶，杯口貼著薄薄的姜片，顯然是精心準備的。
另一邊單人沙發(fā)上還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戴一副金絲邊眼鏡，西裝的做工和料子比沈時霆還高一個檔次——沈時安，沈家旁系的遠房叔父。這人當年是沈鶴亭的學生，后來跟著沈鶴亭做了幾十年秘書，從沈氏集團的行政總監(jiān)一路做到副董事長，手里握著集團百分之七的股份，說話的分量不比沈時霆輕多少。
一屋子的人，目光從各自的方位投過來落在我身上。
沈聽雪第一個開口，聲音溫柔得像掐得出水：“姐姐來了呀，這么晚讓你跑一趟，太辛苦了。姐姐你放心，我已經(jīng)照顧了爺爺一晚上，他睡下了，這會兒還算安穩(wěn)，你別太擔心?！闭f完眼圈微紅，恰到好處地低下頭，雙手交疊放在膝上，那副姿態(tài)像一幅畫。
我沒接話。林雅芝直接打斷：“沈聽晚，上去看看你爺爺。他一直在喊你的名字?！?br>這句話說得不冷不熱，但客廳里所有人臉上的表情都寫著同一件事——他們是真的不想看到我，但此刻又不得不看到我。我沒計較，穿過客廳上了樓。張叔在樓梯口等我，領著我往三樓客房走。走廊很長，兩側(cè)的房門全都關著，空氣中那股草木灰混著舊紙的味道越來越濃。走廊盡頭的地板上，有什么東西在壁燈下反射出微弱的光——是一小片碎玻璃。
“老爺子從一周前開始不對勁的?！睆埵鍓旱吐曇簦呑哌吋涌炝苏Z速，鞋底碾過走廊地毯發(fā)出沉悶的摩擦聲，“一開始只是失眠，說做夢。夢的內(nèi)容都差不多，說他站在一扇黑色的門前面，門上有紅漆寫的字，把他往下拽。后來不光是做夢了，白天也說胡話，說那些字找上他了?！?br>“什么字？”
“四個字?！睆埵孱D了一下，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長姐為母。他說他一直在念這四個字，自己也不知道為什么。**說他是老年癡呆前兆，二小姐說可能是受了涼誘發(fā)神經(jīng)衰弱，但——”他沒說完，搖了搖頭。
長姐為母。
這四個字像一根冰錐，猝不及防地扎進我的后腦勺。
因為沈鶴亭確實有一個姐姐——沈鶴君，比我爺爺大整整八歲，生于一九三七年。沈家老一輩的人偶爾提起她時總是一副意味深長的表情，“當年全靠大小姐把二少爺帶大”，“大小姐沒嫁人，一輩子守著老宅”，然后立刻噤聲。我在沈家住了二十年，見過她的次數(shù)不超過五次。最后一次是十一年前，老**拄著拐杖站在沈家祠堂門口，穿著一件洗到發(fā)白的藍色棉布盤扣衫，瘦得像一把舊傘。她看見我的時候眼睛忽然定住了，嘴里低聲念叨著同一句話：“不該姓沈的人，終歸要還的?！蹦悄晡沂龤q，不懂這是什么意思。三年后就懂了。
張叔推開客房門。一股濃烈的中藥味撲鼻而來。沈鶴亭躺在大床上，瘦了一大圈，顴骨高高凸起，臉色灰白，嘴唇發(fā)紫。嘴角的肌肉不停地微微抽搐，像在囈語。床頭柜上擺著一碗已經(jīng)涼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