茹萍的鏡子，照不出你的臉
一
老城區(qū)要拆了。
這個消息像夏季暴雨前的悶雷，在街坊鄰居間滾動了小半年。如今***的轟鳴已清晰可聞，像巨獸的喘息，從三條街外步步為營壓過來。電線桿上貼滿了紅底白字的拆遷通知，在江南五月的濕氣里，紙邊卷曲泛黃，像某種不祥的符咒。
林薇踩著高跟鞋，小心翼翼地避開青石板路上的積水坑。高跟鞋是新買的，為了今天的場合。她后悔了——這條即將消失的老街，路面縫隙里藏著幾百年的苔蘚，**膩的，每一步都像在走鋼絲。
“就是這里了，茹萍裁縫鋪?！?br>帶她來看房的中介是個年輕人，額頭上冒著細密的汗珠，不知是熱的還是急的。他掏出一串鑰匙，叮當作響，試了三把才打開那扇斑駁的木門。門軸發(fā)出綿長的**，像老人起床伸懶腰。
“林小姐，這套雖然舊，但面積大，獨門獨院，最重要的是……”中介頓了頓，壓低聲音，“房主急著出手，價格只有市價六成。拆遷補償是按面積算的，再過三個月，***一到，您轉手就是翻倍的利潤?！?br>灰塵在門開的瞬間揚起，在午后斜射的光束中狂舞。林薇瞇起眼，等塵埃落定，才看清屋內的光景。
這是個前店后居的老式鋪面。前半間是裁縫鋪，墻上貼著褪色的時裝畫報，畫報上的**還梳著八十年代的**浪，穿著墊肩西裝，笑容僵在泛黃的紙面上。一張巨大的裁衣桌占據(jù)中央，桌面上散落著粉餅、皮尺、幾本卷邊的時裝雜志?？p紉機靜靜立在角落，機身上蓋著一塊碎花布，布上落了厚厚一層灰。
最引人注目的是墻上的鏡子。
那是一面巨大的落地鏡，幾乎占據(jù)整面墻。鏡框是深色木料，雕刻著繁復的花紋——藤蔓纏繞著花朵，花朵中似乎藏著人臉，又似乎只是木紋的錯覺。鏡子異常干凈，與滿屋灰塵格格不入，像有人天天擦拭。
“這鏡子……”林薇走近幾步，鏡中映出她的身影。白色襯衫，黑色西褲，齊肩短發(fā)，一副都市白領的標準裝扮。但鏡子里的她臉色似乎格外蒼白，眼下的黑眼圈在清晰的鏡面中無所遁形。
“哦，這是老物件了，原房主留下的?！敝薪榭觳阶哌^來，用袖子擦了擦鏡框上并不存在的灰，“您要是不喜歡，可以拆掉。不過這么大一面，拆起來也麻煩……”
林薇沒說話。她盯著鏡子，有種奇怪的感覺——好像鏡子里的自己慢了半拍。她抬手整理頭發(fā)，鏡中的手也抬起，動作同步，毫無異常。但就在她準備轉身的剎那，眼角余光似乎瞥見鏡子里有什么東西動了一下。
不是她的倒影。
是在她身后，店鋪深處的陰影里，有個模糊的輪廓一閃而過。
林薇猛地回頭。
空無一人。只有陽光穿過天窗，在灰塵中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幾何圖形。一道樓梯通向二樓，樓梯拐角處堆著幾個紙箱，紙箱上寫著“茹萍的雜物，勿動”。
“怎么了林小姐？”中介問。
“沒什么。”林薇轉回頭，鏡子里的她也剛好轉回頭，兩人目光在鏡中交匯。她突然覺得脊背發(fā)涼——剛才鏡子里的她，好像比自己先轉回頭？
一定是錯覺。熬夜加班的后遺癥。
“二樓是臥室和一個小客廳，三樓有個閣樓，堆放雜物的。”中介已經(jīng)開始往樓上走，腳步聲在木樓梯上咚咚作響，“您上來看看，采光其實不錯……”
林薇最后瞥了一眼鏡子，跟著上了樓。
二樓很簡潔，一張老式雕花木床，一個衣柜，一張書桌。書桌上居然還放著半瓶墨水，一支蘸水筆插在墨水瓶里，筆尖已經(jīng)干涸生銹。窗戶朝南，午后的陽光灑進來，照亮空氣中漂浮的微塵。比林薇想象中干凈，好像不久前還有人住。
“原房主呢？”她問。
“是個老**，姓周，叫周茹萍，以前是這條街有名的裁縫。”中介靠在門框上，擦了擦汗，“上個月剛過世，八十四歲，算是喜喪。沒兒女，有個遠房侄子來處理后事，急著套現(xiàn)，所以才這個價。”
林薇走到窗前。窗外是老街的屋頂，青瓦連綿，瓦縫間長著頑強的雜草。遠處，新建的商業(yè)大廈玻璃幕墻反射著刺眼的光，與這片即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