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
酸雨還沒停。
林喬下車時先讓攝影師站到高處。
他抱著一箱葡萄糖，背后跟著四個穿藍沖鋒衣的隊員。
“方艙需要什么，我們送什么?！?br>他說完這句，低頭問攝影師：“剛才手抖了嗎？”
我在掃碼臺旁等交接。
箱子外層貼著塑封，塑封底下有方艙倉庫的舊膠痕。
我問：“外部捐贈單呢？”
林喬把一張紅章復印件遞來。
紙被雨水打濕，章糊成一團。
“路上補的手續(xù)，你們先收，別耽誤病人。”
當時三樓正缺退燒藥。
趙明嵐看著床位表，壓低聲音：“先走臨收，后補票據(jù)?！?br>我簽了臨收單。
那一晚，藍焰的視頻漲了二十萬贊。
標題叫《我們冒雨送藥，方艙阿姨哭著說謝謝》。
哭的那位阿姨姓李，七十三歲，房顫合并糖尿病。
她沒看手機。
她只是握著我的袖口，問第二天還有沒有胰島素。
那晚我把臨收單補錄到系統(tǒng)時，林喬發(fā)來一條語音。
“溫澄，明天我們還來，麻煩把鏡頭區(qū)收拾干凈點?！?br>他沒有問藥發(fā)到哪幾張床。
也沒有問李阿姨叫什么。
他只問鏡頭區(qū)。
我把語音轉給韓主任。
韓主任回了兩個字：配合。
我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方艙里的“配合”不是普通詞。
配合轉運，意味著今晚某張床要空出來。
配合隔離，意味著一個家屬要被擋在警戒線外。
配合宣傳，意味著真實的臟亂、短缺和吵鬧，要被推到鏡頭照不到的隔簾后面。
我沒有回韓主任。
我把第一天十五張照片重新釘了一遍。
其中一張里，林喬抱著葡萄糖，身后那個藥箱的箱角被雨水泡軟。
我當時只覺得箱子不新。
現(xiàn)在回想，那塊泡軟的紙板后來一直跟著他。
第一天夜里，三樓用藥比預估多了兩成。
發(fā)熱區(qū)的小孩占了兩排床。
有個六歲男孩叫小旻，燒到說胡話，嘴里一直喊要回家拿奧特曼。
**爸是公交司機，困在西橋外面進不來。
小旻媽媽在床邊撐了兩天，眼白都是紅的。
孫珂拿著溫度表來找我。
“退燒藥還能再調兩盒嗎？”
我說：“七區(qū)今晚只剩三盒應急?！?br>她咬著口罩邊。
“那我給小旻半片，李阿姨先物理降溫？”
這句話沒有對錯。
它只是把短缺攤到兩個病人身上。
我打開應急柜，看著那三盒藥，手指在鉛封剪上摸了很久。
如果藍焰第一天真送來新藥，孫珂不用這樣分。
如果他們只是把方艙自己的箱子抱出去再抱回來，那李阿姨和小旻已經替鏡頭交了第一筆賬。
第二天，藍焰又來。
他們推來十五箱抗生素和退燒藥。
林喬站在無人機補給點前，讓隊員把箱子碼成一堵墻。
攝像機繞著墻轉。
我站在掃碼臺里，隔著透明雨棚看鉛封。
有兩只封簽的斷口不齊，像被剪過又壓回去。
我把編號念給記錄員白柔。
她寫得很快，寫到第三個就停了。
“溫姐，這個昨天出現(xiàn)過嗎？”
我翻庫存表。
她的筆尖懸在格子上，沒敢落。
林喬隔著箱子喊：“登記不用那么細，先把藥發(fā)出去?！?br>我回他：“藥可以快，編號不能跳?！?br>他笑著走過來，手指敲了敲我的登記本。
“你們這套紙面流程，遇到災時會害死人?！?br>攝影師把鏡頭移向我的臉。
白柔把筆收了回去。
我沒有反駁。
我把那兩個疑似重復的編號另抄在便利貼上，貼進圍裙內袋。
當天夜里，兩名老人因為高熱被轉運。
轉運車只開到北門。
雨棚外有半米深的積水，輪椅推不過去。
老陳把一塊舊展板拆下來，和兩個志愿者架成臨時坡道。
其中一位老人姓周，平時總說自己年輕時跑過貨運，不怕苦。
可他被抬上坡道時，手指一直抓著床單邊。
“我的藥包呢？”
孫珂把一只透明袋塞到他懷里。
袋里只有兩天量。
周叔看見袋子薄，什么也沒說。
他把袋子壓在胸口。
轉運車燈被雨水折成一片白，他的臉在那片白里顯得很小。
我站在門口，聽見趙明嵐低聲罵了一句。
她很少罵人。
那晚她罵的不是藍焰，也不是韓主任。
她罵的是賬。
賬面顯示有補給，床邊卻只有兩天量。
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