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被景區(qū)辭退那天，天氣好得不像話。
陽光從項王故里的古城墻上照下來，把他那身花了三百塊從橫店二手道具店淘來的青銅鎧甲曬得發(fā)燙。他站在景區(qū)門口，手里攥著一**打印出來的辭退通知，紙還是熱的——人事部的小劉大概怕他鬧事，特意趕在開園前把他堵在**室門口，把通知往他手里一塞，嘴里嘟囔了句“林哥對不住啊這是領導的意思”，轉(zhuǎn)身就跑，連公章都沒來得及蓋端正。跑出好幾步又折回來，把落在口袋里的一個暖寶寶塞給他，說今天降溫，然后真的跑了。
林遠把這張紙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想笑又覺得不太合適。辭退理由寫得很官方：“林遠同志在擔任西楚霸王項羽***期間，多次擅自增加互動環(huán)節(jié)，嚴重偏離歷史人物設定，經(jīng)研究決定予以辭退?！彼恼f，“嚴重偏離歷史人物設定”這八個字，大概是指他上星期干的那幾件事——比如用霸王的低沉嗓音拷問游客“你今天開心嗎”，或者從鎧甲里掏出一副快板邀請游客跟著他念“力拔山兮氣蓋世，掃碼關注有福利”，或者把一個不肯上學的小男孩拉到營寨門口，壓低聲音告訴他“項王小時候也不愛上學，后來他發(fā)現(xiàn)自己力氣大，你也要發(fā)現(xiàn)自己的力氣”。那個小男孩第二天帶了三個同學來，排隊等著跟“霸王叔叔”說話。
林遠曾經(jīng)是全城最會裁人的HR之一。他在盛恒科技干了三年，親手“優(yōu)化”掉的員工能坐滿一個小型體育場。他能在員工哭得說不出話的時候遞上紙巾，能在對方拍桌子的時候保持微笑，能把“你被裁了”這句話包裝成“公司感謝你的付出，但我們需要重新定義人才結(jié)構(gòu)”。他的辦公室抽屜里常年備著一盒沒拆封的紙巾，不是給自己用的，是給被裁的人擦眼淚用的。后來公司引進了AI離職面談系統(tǒng)，所有離職面談由AI自動完成，措辭會嚴格規(guī)避日常用語里可能引發(fā)勞動仲裁的敏感表達。那盒紙巾再也沒拆過，一直放在抽屜最深處。他被裁那天，HR把離職協(xié)議推過來，他簽完字，站起來，拉開抽屜，把那盒還沒拆封的紙巾放在桌上，說了句“留給你們用吧”。
被裁之后他在出租屋里躺了將近一個月。每天睡到中午起床，穿著大褲衩子下樓買一碗面，吃完繼續(xù)躺著刷手機。躺到有一天他在鏡子里看了一眼自己——頭發(fā)油了，胡子長了，眼神空了。他忽然想起自己剛?cè)胄心悄?，帶他的老師傅說過一句話——“干HR的人，裁別人是工作，別把自己也裁沒了?！彼堰@句話在腦子里轉(zhuǎn)了個身，翻出自己以前買的那身二手鎧甲，擦干凈上面的銅綠，坐上去項王故里的大巴。面試的時候景區(qū)經(jīng)理問他有什么特長，他說我會說快板。經(jīng)理說我們要的是項羽，他說項羽也會說快板，只是史書上沒記載。經(jīng)理憋著笑讓他試了一段。他站在辦公室中間，手里打著快板，用霸王的低沉嗓音念了一段“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念完之后加了一句“掃碼關注景區(qū)公眾號，門票八折”。經(jīng)理當場拍板，說這人能用。于是他成了項王故里景區(qū)有史以來第一位會說快板的項羽***。
他在景區(qū)干了幾個月，跟不少游客混熟了。有個穿紅裙子的小女孩每周都來，每次來都要跟“霸王叔叔”扳手腕。她在學校剛競選班委落選，只有在這里能贏上一小局。有個總在營寨墻根底下坐著吹風的老**，看他面善，每回來都塞一把花生放進他鎧甲兜里，說冬天穿鎧甲涼。有個外地來的中年大叔在霸王營寨門口站了很久，跟他聊了幾個回合，走的時候告訴他，自己是昨晚被宿舍趕出來的打工人。林遠把景區(qū)當天供員工用的暖水瓶放在門檻上，說這水溫的，你先用。然后從鎧甲暗袋里抽出那個快用完的小本子，寫了張便簽遞給他。
但景區(qū)忍他很久了。他給游客發(fā)過自己寫的《面試須知》，第一條也是唯一一條是“面試之前請先問自己一句：你開心嗎”。他給被家長逼著合影的小孩遞過卷子，卷子是手寫的，題目是“一匹馬跑五公里需要多少時辰”，旁邊畫著一匹歪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