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承言把一張A4紙拍在餐桌上的時候，我正在喝第三杯溫水。
“這是這個月的家庭支出明細?！?br>他推了推眼鏡，手指點了點那張紙最下面的數(shù)字。
“水電燃氣，你承擔百分之四十，因為你現(xiàn)在全天在家，用水用電比以前多了至少三成?！?br>我低頭看那張紙。
Excel表格，兩列，一列寫著他的名字，一列寫著我的名字，每一筆開銷都標注得清清楚楚，連我每天多開兩小時空調(diào)的電費，都被單獨列了出來，旁邊還寫著階梯電價的計算公式。
我懷孕九個月了。
醫(yī)生說孕晚期體溫偏高，室內(nèi)溫度必須保持在二十六度。
我把這件事跟許承言說過不止一次。
“我知道你體溫高?！彼淹馓讙煸谝伪成?，坐下來，打開筆記本電腦，“所以我沒讓你按實際用量全額承擔，只是讓你出增加的那部分，夠合理了吧?！?br>肚子里的孩子踢了一下。
我把手放在肚皮上，能感覺到一只小腳丫頂著我的掌心。
“寶寶，**在跟媽媽算賬，算得特別仔細。”
我低著頭，對肚子說。
許承言的手停了。
他抬頭看我，表情有點復雜，但更多的，是不耐煩。
“姜念，你能不能不要什么事情都上升到情緒層面?！?br>“我沒有?！?br>“我們馬上就有孩子了，以后的開銷只會越來越大，現(xiàn)在把財務理清楚，是對我們兩個人都負責?！?br>“對我們兩個人都負責？”我看著他，“還是對你一個人負責？”
他沒回答。
客廳的燈太亮了，白晃晃的光打在他臉上。我們之間隔著一張一米二的餐桌，可我覺得，比一條河還遠。
“你不要曲解我的意思——”
“下周的產(chǎn)檢費，我自己出?！?br>我打斷了他。
他的肩膀明顯松了一下。
“產(chǎn)檢是必要支出，我可以分擔一部分?！?br>“不用。全部我出。這樣你不會覺得虧。”
我看見他的表情變了一下，很快，那點東西就消失了。是愧疚還是如釋重負，我分不清，也不想分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睜著眼，看天花板。
這張床是許承言挑的，兩米二乘兩米四，他說大床睡著舒服，翻身不會互相打擾。
現(xiàn)在這張床空著一大半。
我伸手摸過去，只有冰涼的床單。
枕頭上還有他的味道，洗發(fā)水混著須后水，從前我很喜歡聞，現(xiàn)在覺得陌生。
手機震了一下。
媽發(fā)來一條微信：“念念，**給你寄了一箱柿子，老家樹上摘的，甜得很，記得收快遞?！?br>去年許承言收到我爸寄的水果，皺著眉說了一句：“這一大箱，郵費都比水果貴?！?br>我當時笑著說，心意不是用錢算的。
現(xiàn)在想想，他大概真的在算那點油費。
我把手機壓在枕頭下面，閉上眼。
肚子里的孩子又動了，輕輕的，像是在跟我說話。
“寶寶，我們會好的?！?br>我不知道這話是說給孩子聽的，還是說給自己聽的。
窗外最后一盞路燈滅了。
我在黑暗里躺了很久，心里有一個念頭，像一顆種子，在沒人看見的地方，悄悄往上頂。
但那是明天的事了。
今晚，我只想假裝一切還跟從前一樣。
——
第二天早上，許承言出門前，把一疊現(xiàn)金放在玄關的鞋柜上。
“昨天超市的賬，我算過了，公共支出的部分，三百二十七塊，這是整數(shù)，多出來的你留著?！?br>他說完就走了。
門關上的聲音很響。
我站在玄關，看著那疊錢，四張紅色的百元鈔，對折著，邊角有點卷。
一百、兩百、三百、四百。
多出來的七十三塊，是他給我的。
我彎不下腰，蹲不下去，挺著九個月的大肚子，在鞋柜前站了很久，才伸手把錢拿起來。
紙幣上有他指紋的溫度。
不，已經(jīng)涼了。
我把錢放進客廳的抽屜里，和上星期的那幾張放在一起。上星期他給了我兩百四，上上星期是一百八。
每一筆，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手機響了，是醫(yī)院的電話。
“請問是姜念女士嗎？您預約的周二產(chǎn)檢，王醫(yī)生臨時出差，幫您改到周三上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