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半瓶白酒，瓶口朝下，液體一滴一滴往外漏，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濕痕。
我在他旁邊站了一會兒。他沒有動，我沒有走。風(fēng)灌進巷子，吹起地上的落葉，有一片落在他的肩膀上，他也沒有動。我蹲下來，和他差不多高。我看著他，他好像感覺到了什么，慢慢抬起頭來。一張紅色的臉，眼睛半睜著，里面沒有光。他看著我的方向，但他的眼睛沒有在看我。他的嘴巴一張一合，沒有聲音。
我們就那樣，他坐著，我蹲著。誰也沒有說話。風(fēng)來回地吹。那個瓶子里還在往外漏酒，一滴，又一滴。
我看著他，忽然想起了我的冥想墊。想起了那個閉著眼睛專注呼吸的人。那個人以為自己很高，以為自己走在一條干凈的路上，以為自己在凈化靈魂。而眼前這個人，他什么也沒想，只是把一瓶酒喝完了，然后倒在臺階上，把自己交給夜晚。
一個是坐墊上的，一個是臺階上的。一個呼吸，一個喝酒。都是想把腦子里的那個聲音關(guān)掉。都是用不同的工具做同一件事。沒有誰更高。沒有誰更干凈。我蹲在那里，覺得那個我辛辛苦苦搭起來的殼裂開了一條縫。不是碎的，就是裂了一條縫。縫那邊透過來一點光，不刺眼，灰灰的，像陰天。
我站起來，腿有點麻。我走了。餃子沒有買。
回到家，我把冥想墊疊好，塞進衣柜最里面。不是因為它不好，是因為我不想再把自己當(dāng)成另一個人。那個閉著眼睛坐在墊子上的人，和這個蹲在酒鬼旁邊的人，是同一個人。沒有更高，也沒有更低。都一樣。
我坐在床邊，看著自己的手。五個手指頭，指甲剪得整整齊齊。這雙手做過很多事情，好的，壞的，不好不壞的。它們做過的事情加起來，就是這個人。沒有更多了。
我想起那條水溝。干了的那一段。以前我以為水溝干了是因為沒有水，現(xiàn)在我覺得也許不是。也許水沒有干，水只是改道了。從我看得見的地方，流到了我看不見的地方。地底下，石頭縫里，那些我不知道的地方。水還在流，只是不在原來的地方了。
我躺在床上，閉上眼睛。腦子里還有聲音，但不是以前那種嗡嗡嗡的雜音。是一個更安靜的聲音，像是很遠的地方有人在說話，你聽不清說了什么，但你知道那是話，不是噪音。
那聲音說：如果呢？如果你從來沒有存在過呢？
我沒有回答。我翻了一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的風(fēng)還在吹。那個水溝里的水，不知道回來了沒有。
我盯著鏡子里的那個人看了很久。
不是因為我好看。恰恰相反，我想知道那張臉到底是誰的。臉上每一個部件我都認識：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下巴有幾顆痣。一切都很熟悉，但那一刻我覺得不對勁。我笑起來，他也笑起來。我皺眉頭，他也皺眉頭。我舉起右手，他也舉起右手。沒什么問題，什么問題都沒有。但我就是覺得，有什么東西隔在我們中間，像一塊擦不干凈的玻璃。
我湊近了一些，近到呼出的氣模糊了鏡面。霧氣下面那張臉變得柔軟起來，輪廓開始融化。我忽然想起小時候聽過的故事：一個人對著鏡子問“我是誰”，問上很多很多遍，鏡子里的那張臉就會慢慢變成別人的臉。我那時候不敢試，現(xiàn)在我也不敢。但我心里有一個聲音說，也許鏡子里的那個人從來就不是你。也許你只是習(xí)慣了他的樣子，習(xí)慣到忘了問一聲：你從哪里來？你為什么會在這里？
那天我決定去冥想。
這件事我做了兩年。說不上多認真，就是斷斷續(xù)續(xù)地，在房間里鋪一個墊子，盤腿坐下來，閉上眼睛，試著把腦子里那些亂七八糟的聲音關(guān)掉。網(wǎng)上有大師說，只要你足夠安靜，就能看見自己的本質(zhì)。他們說我們生下來的時候是干凈的，那些煩惱、焦慮、**都是后來落上去的灰塵。只要把灰塵擦掉，里面就有一個純純粹粹的“我”，像一顆剛剝開的煮雞蛋，白白的，嫩嫩的，完整無缺。
我信了。
我試著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上。吸氣，呼氣。吸氣，呼氣。涼的氣進來，熱的氣出去。腦子里那些聲音慢慢變遠了，像是在隔壁房間有人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