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傍晚出門散步，在斑馬線上被一輛闖紅燈的轎車撞飛，拖行三十多米。送到醫(yī)院，人已經(jīng)沒了。我趕到***，他的臉腫脹變形，我是靠手腕上那塊舊手表才認(rèn)出他。通知賀琛，他連去都沒去，隔天就甩給我一份八萬塊的和解書。他說肇事的女孩才二十二，懷了他的孩子，讓我別逼人太甚。他說公公不過是個不掙錢的老頭，死了就死了，八萬塊比他活著值錢。我沒簽。他就動了手。后來案子上了法庭，法官念到死者全名的那一秒，他從旁聽席上彈起來，滿臉的血色，一瞬間全沒了。

"蘇晚晴，人都走了，你還揪著不放做什么？"
賀琛把一沓文件甩到茶桌上，杯子晃了一下。
我低頭看封面。
和解協(xié)議書。
"八萬。"他在我面前比了個手勢，"**后事辦了，剩下的還能貼補(bǔ)一下。簽了字，大家都省心。"
***里那張臉又浮了上來。
腫脹，變形，完全不是人樣。我認(rèn)出他，靠的是手腕上那塊舊手表。三年前父親節(jié)，我花了半個月工資買的，表鏈磨得發(fā)亮，一看就是天天戴。
"賀琛。"
我叫他的名字。
"他是咱爸。"
"什么咱爸不咱爸的。"他連頭都沒抬，劃拉了一下手機(jī)，"我分不清？"
"你去***看過沒有？"
"我看那做什么？"
他終于放下手機(jī)，可看了我一眼就移開了。
"趕緊簽吧。美美晚上還等我回去，別耽誤時間。"
美美。
撞死公公的那個人，他叫她美美。
周悅，二十二歲。事發(fā)那晚喝了酒，時速八十多，闖紅燈，正面撞上走斑馬線的公公。
監(jiān)控視頻我看了三遍。**把畫面調(diào)出來的時候，整間辦公室沒人說話，安靜了很久。
"你到底簽不簽？"
賀琛拍了一下桌面。
"我再說最后一遍。美美才二十二，一輩子長著呢。你非要把人家告進(jìn)去，毀的是一個年輕姑**前程。你就不能放一馬？"
"她撞死了人。"
"**自己不當(dāng)心，能全賴她？"
我翻開那份和解書。
第一頁，事故經(jīng)過一欄。
"行人于非斑馬線區(qū)域橫穿公路，駕駛員因突發(fā)低血糖反應(yīng)遲緩。"
從頭到尾全是假的。
公公走的就是斑馬線。信號燈是綠的。
"你看過監(jiān)控沒有？"
我又問了一遍。
"煩不煩？"
他一把拿過和解書，翻到最后一頁簽字欄，拍回我面前。
"我好聲好氣跟你商量，你別給臉不要臉。簽不簽隨你，不簽的話，真上了法庭，你一分錢都別想拿。"
"你嫌八萬少？"
他靠進(jìn)椅背里，把兩條腿支開。
"那我跟你掰扯掰扯。**這些年給咱家?guī)硎裁戳?？六十多了，一分錢不掙，三天兩頭看病、體檢、買藥。人還在的時候就是個包袱。"
"現(xiàn)在人沒了，你難受我理解。但你自己想想，這八萬比他再活十年能掙的都多吧？"
他一筆一筆算給我。
公公養(yǎng)了他三十年，沒讓他餓過一頓，沒讓他穿過一件打補(bǔ)丁的衣服。他考上大學(xué)那年，公公在工地干活摔斷了腿，拄著拐去宿舍給他送被褥。
這些事，他一個字都不記得了。
"賀琛。"
我把文件合上，推回去。
"你說的那個人，不是我爸。是你親爸。賀德明。你三歲時**走了，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的那個人。你不記得了？"
他的手頓了一下。
不到一秒，恢復(fù)了原樣。
"你累不累？"他冷笑了一聲，"要錢直說，別拿我爸來做文章。我爸好好的。"
"你給他打一個電話試試。"
他不理我。
起身，拿走桌上的文件，提包就走。
到了門口又停下來，回頭丟了一句。
"三天。三天不簽，后面的事你自己扛。"
茶樓的門推開又彈回來。
我坐在原位沒動。
窗外，他的黑色轎車停在路邊。
副駕駛坐著一個穿粉色裙子的女孩，沖他招手。
他拉開門坐進(jìn)去。女孩笑著湊過去，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他也笑了。
兩天前，**被這個女孩的車撞飛在斑馬線上。
車從茶樓門口開過去。
路面上還有一攤積水。
輪胎碾過，臟水濺上來，打了我半條裙子。
我低頭看了一眼。
水漬一點一點洇開來。
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