纖夫眼疾手快，伸手死死拽住她的胳膊，用盡蠻力將她拉回灘涂。
那一日，她趴在泥濘的灘涂上，渾身濕透，滿身泥沙，肩頭的舊傷被硬生生扯裂，溫?zé)岬孽r血浸透粗布衣衫，混著冰冷的江水緩緩流淌。江水在一旁咆哮翻涌，仿佛要吞噬世間一切渺小生靈。阿禾側(cè)頭望著渾濁奔騰的江水，忽然生出一股茫然的恐懼。她分不清，這條養(yǎng)育沿岸百姓的大江，究竟是溫柔的母親，還是無情的猛獸。那天夜里，她發(fā)了高燒，躺在漏風(fēng)的茅草屋里，渾身滾燙，意識模糊。朦朧之中，她聽見窗外江水滔滔，經(jīng)久不息，像是低沉的嗚咽，又像是無聲的嘆息。
苦難是那個年代沿江百姓的常態(tài)，江水見證了無數(shù)卑微的掙扎。阿禾的父親終究沒能熬過寒冬，在一個江水嗚咽的凌晨，撒手人寰。家中無錢置辦棺木，鄰里鄉(xiāng)親湊了幾塊薄木板，簡單拼湊，便將人下葬。下葬那日，江風(fēng)凜冽，江水暗沉，沒有葬禮，沒有哀樂，只有呼嘯的風(fēng)聲與奔流的江水，默默送別一個平凡人的離去。阿禾跪在江邊的亂石灘上，看著滾滾東流的江水，第一次明白，長江從不會為任何人停下腳步，人間的生死離別、悲歡離合，在浩蕩大江面前，不過是轉(zhuǎn)瞬即逝的塵埃。
歲月在江水奔流中緩緩前行，枯榮交替，寒來暑往。***成立后，江面上漸漸出現(xiàn)了機(jī)動輪船，鐵質(zhì)船身取代老舊木船，機(jī)械動力代替人力拉纖。漫長的江灘之上，再也看不到躬身前行的纖夫身影，凄厲的纖夫號子，慢慢消散在江風(fēng)之中，淪為塵封的過往。阿禾長大了，褪去了少女的青澀單薄，出落得沉靜堅韌，她嫁給了鄰村的漁夫，丈夫忠厚老實，常年駕著小木船，在江上捕魚為生。
婚后的日子，平淡且安穩(wěn)。阿禾終于不必再背負(fù)沉重的纖繩，不必在險灘亂石間掙扎求生。她守著江岸老屋，打理家務(wù)，照看田地，閑暇時便坐在江邊，看丈夫駕著小船漂泊江面，撒網(wǎng)捕魚。清晨薄霧朦朧，漁舟泛于江上；傍晚落日熔金，余暉鋪滿江面，粼粼波光，溫柔動人。這時的長江，慢慢褪去了往日的兇狠冷硬，露出了溫潤柔和的模樣。
春夏時節(jié)，江水漲起，江面寬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