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化------------------------------------------，宋清野又來了。，直接敲了門。沈嶼開的門，宋清野沖他笑了一下，手里拎著兩杯咖啡，把其中一杯遞給他?！敖o你的?！?，說了聲謝謝?？Х冗€是熱的，杯壁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霧。他低頭看了一眼杯套上的標(biāo)簽——拿鐵，三分糖?！澳阍趺粗牢蚁矚g這個？”他問。，沖顧衍之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他說的?！?。顧衍之沒抬頭，正在看一本書，翻頁的動作很自然，像是沒聽見這句話。但沈嶼注意到他翻頁的那只手，拇指在紙頁上停了一瞬，才翻過去。，開始說話。他說他最近在準(zhǔn)備一個比賽，忙得腳不沾地，好不容易抽出一個下午，第一站就來找他們了。他說這話的時候看著顧衍之，但說完之后目光就轉(zhuǎn)到了沈嶼身上。“你呢，最近忙不忙？還行?！鄙驇Z說。“**媽怎么樣了？”宋清野問。。他沒想到宋清野會知道這件事。他的目光掠過宋清野，落在顧衍之身上。顧衍之仍然沒有抬頭，但沈嶼看到他翻書的那一頁，已經(jīng)很久沒有翻過去了?！斑€行?！鄙驇Z說。語氣和剛才一樣，但這次的兩個字更短，像是在“還行”前面和后面都加了一道墻。，點了點頭，話頭一轉(zhuǎn)又說起了別的。，三分糖，溫度剛好。他想，顧衍之什么時候注意到他喜歡喝這個的？他自己都不記得在顧衍之面前提過。
那天下午宋清野待了沒多久就走了。他走的時候跟沈嶼說：“下次一起吃飯，我請客?！鄙驇Z點了點頭。
門關(guān)上之后，宿舍里安靜下來。方旭和陳嶼白都不在，只有空調(diào)外機低沉的嗡嗡聲。
沈嶼把空了的咖啡杯扔進垃圾桶，轉(zhuǎn)過身的時候，顧衍之正好抬起頭。
“他問****事，”顧衍之說，“是我跟他提過一次。你之前從醫(yī)院回來那幾次，臉色不太好?！?br>沈嶼看著他。
“沒有別的意思，”顧衍之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解釋一件不需要解釋的事，“他問起來我就說了?！?br>“我知道?！鄙驇Z說。
他沒說沒關(guān)系，也沒說謝謝。他只是走到自己的書桌前坐下，翻開一本書，看了兩行，又合上了。
“顧衍之?！?br>“嗯。”
“你發(fā)小這個人，是不是對誰都挺好的？”
顧衍之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他想了想，說：“是?！?br>沈嶼點了點頭，沒再說什么。
但顧衍之看著他的側(cè)臉，有一瞬間想開口說：他對你好，和對別人不一樣。他沒說出口。因為他不知道怎么定義那個“不一樣”，也不知道自己憑什么說這句話。
他只是把那句沒說的話咽了回去，咽得很慢，像是在確認(rèn)自己的喉嚨還能不能正常工作。
十一月下旬，沈英蘭的病情急轉(zhuǎn)直下。
那天沈嶼到醫(yī)院的時候，沈英蘭不在病房里。床鋪空著，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床頭柜上還放著他昨天帶來的保溫桶。
他的心猛地縮了一下。
他沖到護士站，聲音有點發(fā)緊：“護士，三床沈英蘭呢？”
護士抬頭看了他一眼：“在搶救室，早上忽然出現(xiàn)了肝性腦病的癥狀，意識不太清楚，周醫(yī)生已經(jīng)進去了?！?br>沈嶼站在護士站前面，整個人像是被人從身體里抽走了什么東西，空了那么兩秒鐘。然后他轉(zhuǎn)身往搶救室的方向跑，跑了兩步又停下來，因為他不知道自己跑過去能做什么——他又進不去，他只能在門口等著。
他走過去，搶救室的門關(guān)著，門上的紅燈亮著。走廊很長，燈是白色的，地面是**石的，反著慘淡的光。他在門邊的長椅上坐下來，把書包抱在懷里，手指緊緊攥著背帶。
走廊里很安靜。偶爾有護士推著車經(jīng)過，輪子碾過地面的聲音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他坐在那里，看著對面墻上貼著的“靜”字，那個字被框在一個紅色的方框里，邊角有些翹起來了。
他的手機震了一下。顧衍之發(fā)來的消息：“今天幾點回來？”
沈嶼看著那行字，手指懸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該回什么。他想說“今天可能不回來了”，又覺得這句話太重了，打出來之后會變成一個具象的東西，嵌在手機屏幕里，提醒他這件事是真的。
他打了幾個字，又刪掉了。又打了幾個字，又刪掉了。
最后他發(fā)了一條：“晚點，不確定?！?br>顧衍之回了一個字：“好?！?br>過了一會兒，又發(fā)了一條：“有事找我。”
沈嶼看著那四個字?！坝惺抡椅摇?。不是“有什么事可以找我”——沒有“可以”，沒有“的話”，沒有那些軟化語氣的詞。就是“有事找我”。像是一扇門，不是虛掩著讓出一條縫讓你自己推，而是直接打開了，說進來。
他沒有回。他把手機扣在膝蓋上，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鞋子上沾了一點灰，他盯著那個灰色的印記看了很久，久到那個模糊的圓點在他視線里變成了兩個，又合成了一個。
周醫(yī)生從搶救室出來的時候，沈嶼幾乎是彈起來的。
“三床家屬？”周醫(yī)生看到他就認(rèn)出來了。
“周醫(yī)生，我媽怎么樣？”
周醫(yī)生摘下口罩，表情不算輕松，但也不算最壞：“暫時穩(wěn)住了。她的肝功能已經(jīng)到了失代償?shù)耐砥?，腹水控制不住，腎功能的指標(biāo)也在往下掉。我跟你說實話，沈嶼，肝移植是目前唯一的辦法。我們已經(jīng)把她的信息上傳到全國的器官分配系統(tǒng)了，但合適的肝源要看運氣?！?br>“要等多久？”
“不好說。幾天，幾個月，都有可能。但她的身體狀況可能撐不了太久?！敝茚t(yī)生看著他的臉，語速放慢了一些，“你可以考慮一下親屬移植。直系親屬的配型成功率高，而且時間可控。***的情況，等不起隨機分配?！?br>親屬移植。沈嶼的腦子里忽然變得很安靜，像是有人按下了靜音鍵。
體檢，抽血，配型。手術(shù)，一大筆錢。然后是恢復(fù)期，不能劇烈運動，不能提重物，不能累。
他上個月的獎學(xué)金剛發(fā)下來，八千塊。加上之前攢的，兩萬出頭。
差太遠了。
他知道的。
“你回去考慮一下，”周醫(yī)生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什么問題隨時來找我?！?br>沈嶼點了點頭。
沈英蘭被轉(zhuǎn)回了病房。她躺在床上，臉色蠟黃，嘴唇干裂起皮，整個人像一片被風(fēng)吹干的葉子。她的眼睛閉著，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做一個不太好的夢。沈嶼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那只手骨瘦如柴，皮膚薄得幾乎透明，手背上的血管和骨頭都看得清清楚楚。他把那只手貼在臉頰上，閉上了眼睛。
“媽，”他輕聲說，“你得好起來?！?br>沈英蘭沒有反應(yīng)。
眼淚終于落了下來。沒出聲，就那么無聲無息地從緊閉的眼縫里滑出來，沿著鼻梁淌下去，滴在沈英蘭的手背上。他飛快地用手背擦了，又擦了，但擦不掉，新的又涌出來了。
他伏在床邊，把臉埋進被子里，肩膀微微發(fā)抖。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感覺到一只手放在了他的頭頂上。很輕，幾乎沒有什么力氣，但確實是放在那里的。
他抬起頭，沈英蘭不知道什么時候醒過來了。她的眼睛渾濁，目光也不太聚焦，但她的手實實在在放在他頭頂上，像是在確認(rèn)他還在這里。
“小嶼。”她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媽，我在呢?！鄙驇Z把眼淚擦干，努力扯出一個笑，“你別說話了，好好休息?！?br>沈英蘭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最終沒有再說什么。她的手從他頭頂滑下來，落在他的手背上，停在那里。
那天沈嶼在醫(yī)院待到很晚。走廊里的日光燈管壞了一根，發(fā)出嗡嗡的低鳴，時不時閃一下。他坐在病房的椅子上，把手機里的通訊錄從頭翻到尾，又從尾翻到頭。
他的手指在“顧衍之”的名字上面停了很久。
顧衍之。顧衍之。
第二遍的時候他念出了聲，沒有聲音，只是嘴唇在動。那三個字的形狀在舌尖上滾了一遍，像是某種無聲的、沒有任何用處的祈禱。
他按滅了屏幕。
病房里很安靜。沈英蘭睡著了，呼吸聲粗重而不規(guī)律，每一次吸氣都像是在用盡全身的力氣。沈嶼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窗戶外面是漆黑的夜空，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什么都看不見。
他在那里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是周日。
沈嶼早上從醫(yī)院回來，整個人看起來像是被抽干了水的植物，臉色發(fā)白，眼眶下面的青色深了一圈。他推門進宿舍的時候，方旭和陳嶼白還在睡，顧衍之已經(jīng)醒了，正坐在書桌前。
顧衍之看到他的時候，手上的動作停了。
他沒有說“你昨晚沒回來嗎”，也沒有說“你去哪了”。他只是看著沈嶼的臉，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然后站起來，倒了一杯溫水，放在沈嶼桌上。
“喝了?！彼f。不是“喝點水吧”，是“喝了”。
沈嶼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他端起那杯水，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洗漱了？”顧衍之問。
沈嶼搖了搖頭。
“先去洗漱，”顧衍之說，“然后睡覺?！?br>沈嶼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沒有說出來。他去衛(wèi)生間洗了澡，換了睡衣，爬上了床。被子很暖，不知道是誰在他不在的時候幫他塞了一下被角，原本卷成一團的被子被拉平了，整整齊齊地鋪在床鋪上。
他閉上眼睛，意識就開始往下墜。
墜得很深，像是掉進了一口井里，周圍什么都沒有，只有黑暗和安靜。
不知道過了多久，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很遠，又很近。
“沈嶼。沈嶼?！?br>他掙扎著睜開眼睛。宿舍里很暗，窗簾拉上了，不知道是誰拉的。顧衍之站在他床邊，手里拿著他的手機。
“你手機響了四次了，”顧衍之說，“同一個號碼。”
沈嶼接過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是一個陌生號碼。他接起來，電話那頭是一個女人的聲音，語氣急切而克制：“請問是沈英蘭的家屬嗎？我是市第一人民醫(yī)院肝病科的護士，您母親出現(xiàn)了肝性腦病的反復(fù)發(fā)作，需要家屬盡快到場?！?br>沈嶼從床上彈起來的時候，顧衍之已經(jīng)把外套遞到了他手邊。
“我跟你一起去?！鳖櫻苤f。
沈嶼穿外套的動作頓了一下，抬頭看了他一眼。顧衍之的表情沒什么變化，但眼神和平時不太一樣——不是那種波瀾不驚的平靜，而是一種更用力的、更專注的注視，像是一根繩子，從他那里拋過來，繞在沈嶼的手腕上。
“不用——”
“我跟你一起去?！鳖櫻苤貜?fù)了一遍，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沈嶼看著他的眼睛，看到了某種不容拒絕的東西。不是強勢，不是命令，而是一種更柔軟的、更不動聲色的堅持——像是他打定了主意，不管沈嶼說什么，他都會跟著去。
沈嶼沒有再拒絕。
他們打了車去的醫(yī)院。在車上沈嶼沒怎么說話，一直盯著車窗外面不斷后退的街景。顧衍之坐在他旁邊，也沒有說話。但沈嶼感覺到，有一只手一直放在兩個人座位之間的縫隙旁邊，手指微微蜷著，像是在猶豫要不要伸過來，最終還是沒有。
車開到醫(yī)院門口，沈嶼下車的時候腿軟了一下，膝蓋打了一個彎。一只手從旁邊伸過來，穩(wěn)穩(wěn)地托住了他的胳膊肘。
“走穩(wěn)?！鳖櫻苤f。
沈嶼站穩(wěn)了，顧衍之的手就收回去了。
沈嶼快步走進住院部，顧衍之跟在他后面，不緊不慢地保持著一步的距離。電梯里人很多，有人推著輪椅，有人拎著保溫桶，空氣里彌漫著消毒水和中藥混合的氣味。沈嶼站在最里面，顧衍之站在他前面，側(cè)著身子給他擋出了一小片空間。
到了病房那一層，沈嶼幾乎是小跑著過去的。
沈英蘭已經(jīng)恢復(fù)了意識，但整個人看起來比昨天更差了。她躺在床上，身上連著監(jiān)護儀，屏幕上跳動著綠色的波形和數(shù)字。護士正在調(diào)整輸液的速度，看到沈嶼進來，沖他點了點頭。
“暫時穩(wěn)住了，”護士說，“但周醫(yī)生建議盡快做配型，不能再拖了?！?br>沈嶼站在床邊，低頭看著沈英蘭。沈英蘭的眼皮動了動，沒有睜開。
顧衍之站在病房門口，沒有進去。他靠著門框，安靜地等在那里，像一個不會出聲的影子。走廊里的日光燈把他的影子投在灰色的地面上，拉得很長很長。
沈嶼在病房里待了半個小時，跟護士了解了情況，簽了幾份文件，然后才出來。他走到門口的時候，看到顧衍之還站在那里，姿勢幾乎沒有變過。
“走吧?！鄙驇Z說，聲音有點啞。
顧衍之看了他一眼，沒有問他“怎么樣了”，也沒有說“會好起來的”。他只是轉(zhuǎn)過身，和沈嶼一起往電梯的方向走。
電梯來了，門開了，里面沒有人。他們走進去，沈嶼按了一樓。電梯門關(guān)上的時候，封閉的空間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和頭頂那盞嗡嗡響的燈。
沈嶼靠在電梯壁上，仰起頭，閉著眼睛。
過了幾秒，他聽到顧衍之的聲音。
“沈嶼?！?br>他睜開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