凈身出戶協(xié)議
「喝了。」
婆婆曹秀芹把碗往我腳邊一磕。
黑褐色的湯藥濺出來，燙得我腳背一縮。
一股腥苦味鉆進鼻子里，像爛姜泡了三天的洗腳水。
她抱著胳膊站在餐桌邊，嗓門壓過抽油煙機。
「姜早，你別裝嬌氣?！?br>「女人不生孩子，跟不會下蛋的雞有什么區(qū)別？」
我丈夫鄒啟明坐在沙發(fā)上。
他沒看我。
只把一份文件推到茶幾邊。
紙角蹭過玻璃，發(fā)出很輕的一聲響。
「簽了吧。」
我低頭看。
離婚協(xié)議。
理由那一欄寫得干干凈凈。
女方婚后多年不孕，導致夫妻感情破裂。
財產(chǎn)分割那一欄更干凈。
我凈身出戶。
連我媽當年陪嫁的一臺冰箱，都被他們算進了鄒家財產(chǎn)。
我看著那行字，手指慢慢收緊。
「鄒啟明。」
我問他：
「這房子首付，我媽拿了二十萬?！?br>「車是用我的指標買的?！?br>「你讓我凈身出戶？」
他終于抬頭。
五年夫妻，他連心虛都懶得裝。
「姜早，你別把話說難聽。」
「我媽也沒逼你離婚，是你自己生不了。」
曹秀芹立刻接上。
「對！我們鄒家不能絕后?！?br>她伸手戳我肩膀。
指甲尖硬得像小刀。
「我兒子條件這么好，外頭多少姑娘排隊等著嫁。」
「你霸著**不……」
我盯著她。
她剩下半句卡在喉嚨里，又硬擠出來。
「不下蛋?！?br>我笑了一下。
不是因為好笑。
是因為胃里那股藥味頂上來，不笑我怕自己吐在她拖鞋上。
曹秀芹見我笑，火更大。
她一把抓起湯碗往我手里塞。
「喝！」
「今天不喝也得喝！」
碗沿燙著我的掌心。
我手腕一顫，黑藥灑了一半。
她尖叫：
「哎喲！這可是我花八百八求來的送子湯！」
八百八。
我想起三年前，我也是喝了這么一碗湯。
那天雨很大。
窗外鐵皮棚被砸得咚咚響。
我小腹疼到蜷在地上，手指**瓷磚縫，給鄒啟明打了九個電話。
沒人接。
后來醫(yī)院白燈晃得我睜不開眼。
護士抱著一團小小的東西走出來，輕聲說：
「家屬簽字吧?！?br>曹秀芹那天也哭。
哭得比我還響。
她捶著胸口罵我命薄。
說我連個孩子都護不住。
現(xiàn)在想起來，她哭的時候，手腕上還戴著剛買的金鐲子。
亮得扎眼。
「你發(fā)什么呆？」
曹秀芹又推了我一把。
藥湯順著我的手腕往下淌。
黏膩。
發(fā)涼。
鄒啟明皺眉。
「姜早，別鬧得太難看。」
「協(xié)議簽了，我給你三天搬走?！?br>我把碗放回桌上。
碗底磕了一聲。
「如果我不簽?zāi)兀俊?br>鄒啟明靠回沙發(fā)。
「那就走訴訟?！?br>「你不孕這件事，醫(yī)院記錄都有?！?br>曹秀芹笑了。
她笑起來嘴角有兩條深紋，像菜市場殺魚刀劃過的印子。
「到時候全小區(qū)都知道你生不出來?！?br>「**那邊也別想抬頭做人?！?br>我眼皮跳了一下。
她知道我怕什么。
我媽心臟不好。
這些年為了我的婚姻，逢人就說女婿孝順，婆家好。
她不知道我過年回家時，手腕上的青紫不是撞門，是曹秀芹擰的。
也不知道我喝了多少奇奇怪怪的偏方。
壁虎粉。
雞血藤。
還有一次，曹秀芹讓我吞三顆曬干的蟑螂。
說是「老祖宗傳下來的」。
我沒吞。
她就坐在客廳哭到半夜，說我看不起她。
鄒啟明煩得摔門出去。
那晚我蹲在廁所，把那三顆東西沖了七遍水。
馬桶都快被我按冒煙。
手機在包里震了一下。
我低頭。
是醫(yī)院公眾號的短信提醒。
「您的電子報告已更新，請點擊查看?！?br>我沒動。
鄒啟明卻盯著我的包。
「誰給你發(fā)消息？」
我把手機拿出來。
屏幕亮起的一瞬間，他臉色變了。
我點開。
三個月前的男科檢查報告，安安靜靜躺在那里。
姓名：鄒啟明。
診斷建議：重度少精，建議復查及治療。
我抬頭看他。
他喉結(jié)滾了一下。
曹秀芹還在旁邊罵：
「看什么手機？簽字！」
我沒說話。
我把報告截圖保存。
又把手機扣到掌心里。
鄒啟明站起來。
「姜早，把手機給我。」
他聲音變低了。
以前他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