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和的眉眼，看著他嘴角恰到好處的弧度，看著他眼底映出的、燭火搖曳下的自己。他看了很久，久到帳內(nèi)的空氣都仿佛凝滯。
陸文舟臉上的笑容未變，只是眼神里掠過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將軍？”
蕭振鵬終于動了。他伸出手，不是去拿卷宗，而是拿起了案幾上的酒壺。青銅酒壺觸手冰涼。他提起壺，將面前兩只空了的陶杯斟滿。琥珀色的酒液傾瀉而出，在杯中打著旋，濃郁的酒香瞬間彌漫開來。
“此戰(zhàn)，”蕭振鵬開口，聲音有些低啞，他清了清嗓子，“全賴文舟?！?br>陸文舟微微躬身：“是將軍用兵如神，將士效死。文舟不過略盡綿薄?！?br>“十年了。”蕭振鵬端起自己面前那杯酒，沒有喝，只是看著杯中晃動的光影，“從我接任鎮(zhèn)北軍都督，到今日踏平狄戎王庭。哪一仗，不是你與我一同籌劃？哪一步，不是你替我算無遺策？”他抬起眼，目光如刀，刺向陸文舟，“你說，我該如何謝你？”
陸文舟靜靜站著，帳內(nèi)唯一的燭火在他身后，將他的影子拉得細長，投在蕭振鵬腳邊。他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平靜，像古井無波。
“將軍言重了?！彼従徴f，“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文舟所為，皆是本分?！?br>“本分？”蕭振鵬咀嚼著這兩個字，忽然笑了，笑聲干澀。他舉起杯，“好，好一個本分。來，文舟，這杯酒，我敬你?！?br>陸文舟看著他，沒有動。目光從蕭振鵬的臉，移到他手中的酒杯，再移到案幾上那本《北征錢糧簿》。時間一點點流逝，帳外的喧囂仿佛被隔絕在另一個世界。
然后，陸文舟也笑了。那笑容依舊溫和，卻像冰層裂開，透出底下幽深的寒意。
“將軍，”他輕聲說，語氣如同談?wù)撎鞖?，“酒里下了‘牽機’吧？”
蕭振鵬握著酒杯的手，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陸文舟仿佛沒看見，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您還是這般，心不夠狠。既要**，何必非要親口問個明白？直接動手，豈不干凈利落？”他微微搖頭，像是惋惜，又像是嘲諷，“就像這封‘密信’……”他目光再次落回賬簿，“我故意留下的。字跡模仿得可還像？”
蕭振鵬的手背青筋隱隱浮現(xiàn)。
陸文舟抬起手，不是去接酒杯，而是伸向自己的耳后。指甲在鬢角邊緣輕輕一摳，然后，沿著下頜線，緩緩撕開一層極薄、極柔韌的皮質(zhì)。那動作細致而從容，仿佛在進行某種儀式。
皮質(zhì)邊緣卷起，露出底下另一層膚色，更蒼白，更細膩，也更陌生。他將整張精巧的面具從臉上剝離，握在手中。燭光下，那是一張完全不同的臉。顴骨略高，嘴唇更薄，鼻梁挺直，只是眉眼間依稀殘留著些許陸文舟的影子，但那影子也正在迅速淡去，被一種冷峻的、屬于另一人的神采取代。
“自我介紹一下?！彼麑⒚婢唠S手丟在案幾上，發(fā)出輕微的啪嗒聲，“我姓陳，單名一個‘舟’字?！懳闹邸@名字，用了十年，倒也順口。”
蕭振鵬的呼吸變得粗重，握著酒杯的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
“十年前，我潛入你軍中，只有一個任務(wù)?！标愔邸蛘哒f，真正的陸文舟——平靜地敘述，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讓你蕭家軍戰(zhàn)無不勝，讓你功高震主，讓你爬到足夠高的地方……然后再親手，將你們蕭家，連根拔起，推下萬丈深淵。”
他向前走了一步，距離蕭振鵬更近，目光落在那杯酒上。
“那封‘密信’，是我寫給陛下的最后一封‘密報’。蕭氏通狄的‘鐵證’，早已分批次，通過不同渠道，送到了該看的人手里。你桌上這本賬簿，每一筆看似清白的數(shù)字背后，都能解讀出另一種含義。你每一次‘英明’的戰(zhàn)略決策，其中有多少，是我在‘無意’中引導(dǎo)，讓你看似‘通狄’的配合？”他嘴角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將軍，你以為的知己相得，每一次推心置腹……都是戲。我演了十年，也累了?！?br>帳外，突然傳來密集而整齊的腳步聲，金屬摩擦聲，弓弦絞緊的細微嗡鳴。
火把的光亮驟然增強，將中軍大帳照得如同白晝，人影幢幢，映在帳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