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遞上和離書，沈云起頭也不抬便簽了字。他牽著兒子去陪方若盈放河燈，我獨自踏上南下的渡船。船離碼頭那一刻，風里送來孩子清脆的笑聲：方姨姨，你以后天天陪著我和爹爹好不好呀？
第一章
我與沈云起簽下和離書那日，恰逢中秋。
滿城桂香浮動，河上蓮燈如星子鋪開，人群沿岸擠得水泄不通，歡聲笑語幾乎要把夜幕頂穿。
可這熱鬧，與我無關。
沈云起落筆極快，墨都沒等干，便彎腰將兒子抱起，陪著剛從北境回京的才女方若盈，往河邊挑燈去了。
"阿晚，你應當清楚，若盈在北境困了整整三年，九死一生才被救回來。"
他語氣平淡，目光卻始終追著身旁那抹月白裙裾。
"她自幼長在塞外苦寒之地，從未見過京城中秋的燈會盛景。既然趕上了，我總該盡一份東道之義。"
是啊，他們是在戰(zhàn)火和黃沙里結(jié)下過命交情的人。
那我呢？
不過是關在沈府那扇朱漆大門后面，日復一日圍著鍋臺和藥爐打轉(zhuǎn)，連名字都叫不響的婦人罷了。
我沒答話，只是看向沈逸辰。
我十月懷胎、拼了半條命才生下的親骨肉。
他迎上我的目光，卻飛快地把臉別了過去。
小小的腳尖一擰，毫不猶豫地朝著他父親和方若盈的方向跑去。
好，真好。
父子二人的心都不在我這里，我又何必賴著不走？
從今日起，就此了斷。
天高海闊，沈府那座四方的院子再也困不住我，那里也早已不算我的家了。
那時我萬萬沒料到，日后竟會有這么一天。
那個向來清冷矜貴、仿佛天底下沒有任何事能讓他彎一彎脊梁的沈云起，會追出千里之外，攥住我的衣袖不放，喉結(jié)滾動了半晌才擠出一句話。
"阿晚，求你……就一回，陪我賞一次月吧。這或許是我此生最后的念想了。"
而那個從來不肯正眼瞧我、甚至當眾嫌我礙事的孩子，也會紅著眼眶跟在后頭。
"母親，別家的孩子都有娘親陪著放河燈，你卻一次也沒陪過我……"
可那時候，我的心已經(jīng)涼透了。再滾燙的話砸過來，也濺不起半點水花。
……
回頭想想嫁進沈家，算不上什么良緣天賜，不過是父親咽氣前的一樁托孤之約。
父親年輕時替沈家老爺擋過一刀，那一刀差點要了命。后來我家道敗落，族中長輩相繼亡故，獨剩我一個，像件無主的舊物，被匆匆送進沈府。
沈父念舊情，待我確實厚道，吃穿用度從未短過我的。
可除了他，整座沈府上上下下，再沒有第二個人對我有過好臉色。
連掃灑的丫鬟端茶時瞥我那一眼，都寫滿了不加掩飾的輕蔑。
在他們眼里，我不過是攀著舊恩賴在沈家蹭飯的窮親戚。
提和離這件事，我沒有征詢過沈云起的意思。
但我心里有數(shù)，他必定樂見其成。
他嫌我悶，嫌我不會說話，嫌我出身寒磣配不上沈家的門楣。
如今甩掉了我，又能光明正大地迎心上人進門，何樂不為？
猶記得當年出嫁前一晚，沈父握著我的手，鄭重其事地說了一句話。
"晚丫頭，你父親臨終前囑咐過我，不愿你這只本該自在的雀兒折在深宅里。日后你若有別的打算，或是受了委屈想走，盡管直說，伯父絕不攔你。"
這句話，成了我唯一的退路。
于是我攥著那張還帶墨香的和離書，頭也不回地出了京城。
第二章
渡船搖搖晃晃駛離碼頭，槳聲把岸上的喧囂一點一點推遠。
身后是滿城燈火如晝。
我偏偏挑了最熱鬧的時辰，一個人走。
船過永安渡口，風里飄來幾句話，清清楚楚地扎進我的耳朵。
"爹爹，方姨姨的臉怎么紅了呀？"
"逸辰，不許胡說。"
"我才沒有胡說嘛！方姨姨是不是喜歡爹爹呀？我覺得你們好般配！"
那稚嫩的嗓音里滿是雀躍和討好。
那種語氣，我從來沒有在他對我說話時聽到過。
我坐在船艙里，手指絞緊了袖口，到底沒有掀開簾子去看那一幕"父慈子孝"的好戲。
只是隱隱覺得意外。
原以為會疼得撕心裂肺，此刻竟什么感覺都沒有。
好像心口在那一瞬砌起了一堵墻。
什么都進不來，自然也不會再疼了。
……
沈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