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霧還沒散，京城東城那片老宅區(qū)靜得反常。王府高墻聳立，朱漆大門緊閉，檐角挑著灰蒙蒙的天。巡更的侍衛(wèi)提著銅鑼走過，腳步聲在石板路上敲出悶響，像是怕驚了誰的夢。
趙無羈早就醒了。
他沒睡好。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太清醒。今天是他大婚的日子，可他壓根沒打算成親。從十二歲那年看見父親把一紙婚書按在案上說“這是你的命”起，他就知道這日子遲早要來。他娘走的時候一句話沒留，但他記得她眼里的光是怎么一點點滅的。他不想再看第二回。
他換上一身玄色勁裝，把發(fā)冠歪歪地扣在頭上，腰間那半塊玉佩晃了晃，發(fā)出輕微的磕碰聲。他沒帶刀，也沒叫人，輕手輕腳摸到后院角門。守衛(wèi)換崗的空檔他知道，墻外那棵老槐樹的枝杈位置他也熟。一個翻身，人已落在鄰家瓦頂，落地?zé)o聲。
他貼著屋檐走，借著晨霧遮身。前頭兩個巡邏的侍衛(wèi)正低頭說話，他蹲下身子，等他們背過身去，才貓著腰掠過墻根。三步兩躍，翻過矮墻，腳下踩實了青磚巷道。只要再穿過這條窄巷，接上西市早市的人流，他就能混進去，隨便找個茶館鉆進去，等風(fēng)頭過了再想辦法出城。
巷子不寬，兩邊是高墻，頭頂一線天。他剛踏上第三步，眼角忽然掃到前方巷口站著個人。
月白色勁裝，高馬尾，腰上掛著一把黑沉沉的劍。那人背光而立，看不清臉，但那眼神像刀子，直直扎過來。
趙無羈腳步一頓，心往下沉。
那人沒動，手里舉著一封紅底金邊的婚書，封皮上燙著趙府的徽記，金線在微光里閃了一下。
他認得這人。柳寒煙，六扇門的女捕快，京城里出了名的冷面鐵腕。抓逃犯從不失手，押要犯從不松口。據(jù)說連兵部尚書的侄子私逃，都被她綁著押回衙門打了一頓板子。
他咧了咧嘴，右頰酒窩一跳，拱手笑道：“這位姑娘，大清早站這兒，是等人討喜錢嗎？我這兒沒備紅包，要不改日請你喝杯茶？”
柳寒煙沒笑。她手腕一抖，婚書飛出，像片刀片似的旋轉(zhuǎn)著劃過他肩頭。布料撕開一道口子，他能感覺到風(fēng)擦過皮膚。那婚書釘進身后木柱，尾端還在顫。
他沒動。
柳寒煙一步上前，腳尖點地，人已出現(xiàn)在他落腳的位置。劍鞘橫出，攔在他胸前。她沒拔劍，但那動作干脆利落，根本不給他反應(yīng)的機會。
他抬眼看她。她眼神沒閃，也沒怒，就是盯著他，像在看一個逃了三次的犯人。
“趙三公子。”她開口，聲音不高，也不冷，就是穩(wěn)，“奉命送婚書。你若再逃，我不介意綁你回去?！?br>趙無羈看了看柱子上的婚書，又看了看她橫在面前的劍鞘。巷子就這么大，前后都沒退路。他剛才那一躍要是真沖過去，現(xiàn)在多半已經(jīng)挨了一記劍柄。
他笑了下，這次沒酒窩。
“姑娘好本事?！彼f，“我認栽?！?br>他往后退了半步，雙手一攤，做出個投降的姿勢。人還站在原地，沒再動彈。霧氣在兩人之間緩緩流動，巷子里安靜得能聽見遠處雞鳴。
柳寒煙沒收劍鞘，也沒靠近。她就那么站著，婚書釘在柱子上，風(fēng)一吹，紙角輕輕抖了一下。
趙無羈低頭拍了拍肩頭的灰，其實沒什么灰。他抬頭看看天，辰時快到了。西市該擺攤了，賣包子的、賣菜的、吆喝的，都該出來了。他原本能混進去的。
現(xiàn)在不行了。
他看了眼柳寒煙，她連睫毛都沒眨一下。
“所以，”他問，“你現(xiàn)在是要把我押回去？當(dāng)眾綁？還是讓我自己走？”
柳寒煙終于動了。她收回劍鞘，轉(zhuǎn)身走到木柱前，伸手把婚書拔了下來。紙邊有點卷，她用手指壓了壓，重新拿正。
“走吧?！彼f，“王爺?shù)饶憬踊闀?。?br>她轉(zhuǎn)身往巷口走，步伐不快，也沒回頭看他跟不跟。
趙無羈站在原地沒動。風(fēng)吹起他衣角，腰間玉佩輕響。他看著她的背影，月白衣角在霧里漸漸清晰，又漸漸模糊。
最后他嘆了口氣，抬腳跟了上去。
巷子盡頭有光。他走出去的時候，陽光剛好照在臉上。
陽光照在臉上，有點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