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天》------------------------------------------ · 第一世 · 第2集《百天》，三月初三，上巳節(jié)。，永寧村。，粉嘟嘟的花瓣落在水面上，順著溪流往下飄，像是給溪水穿了一件碎花衣裳。赤城山的山腰上，杜鵑花也冒出了花骨朵，等著一場春雨就能炸開。國清寺的鐘聲還是那個節(jié)奏，一天三遍，不急不慢，像是這座山的心跳。，幾個婦人正坐在石條上擇菜。一個說：“聽說了沒？陸德厚家那個老四，今天百天?！保骸熬褪悄莻€生下來不哭光笑的？對對對！就是他！他娘桂蘭說，這孩子三個月了，哭的次數(shù)五個手指頭數(shù)得過來，笑倒是天天笑。哎喲，那可不正常。正常不正常的，人家桂蘭說了——‘笑比哭好，笑省力氣’?！?。，今天熱鬧得很。。他把院子掃了三遍，又把堂屋的八仙桌擦了四遍——不是因?yàn)樗v究，是因?yàn)樗o張。按天臺的老規(guī)矩，孩子百天要辦“百歲酒”，親戚鄰居都要來，他這個當(dāng)?shù)牡冒褕雒鎿纹饋?。，把昨天做好的幾道菜又檢查了一遍。天臺人辦百歲酒，有幾樣?xùn)|西是少不了的：餃餅筒、冬至圓（雖說冬至過了，但圓的寓意好）、***、炒豆面，還有一條魚——不能吃，擺著看，叫“年年有余”。，不是廚子，但他的手巧，做什么都像那么回事。灶臺上的餃餅筒煎得兩面金黃，***燉得油亮亮的，連擺盤都整整齊齊的，像他裁衣服時畫的那條粉線——一絲不茍。
“德厚！”劉桂蘭在里屋喊了一聲，“你過來看看你兒子！”
陸德厚擦了擦手，走進(jìn)里屋。
床上，一個白白胖胖的嬰兒正躺著，穿著一身大紅色的棉襖——那是陸德厚親手做的，從剪裁到縫制，一針一線都是他的手藝。棉襖上還繡了一個小葫蘆，取“福祿”的意思，針腳細(xì)密得像是印上去的。
嬰兒看見陸德厚走進(jìn)來，立刻咧嘴笑了。
“你看你看，”劉桂蘭說，“他現(xiàn)在認(rèn)人了。你一進(jìn)來他就笑，別人進(jìn)來他還不一定呢。”
陸德厚站在床邊，看著那個咧著沒牙的嘴、沖他笑得一臉燦爛的小東西，嘴角動了兩下——他的經(jīng)典表情，心里在笑，臉上只露個苗頭。
“你說句話嘛！”劉桂蘭催他。
陸德厚想了想，悶聲說了兩個字：“好看?！?br>“誰好看？你兒子好看還是我做的好看？”
陸德厚看了媳婦一眼，又看了兒子一眼，又悶聲說了兩個字：“都好看?！?br>劉桂蘭“噗嗤”笑了：“行，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陸德厚說了四個字！”
這時候，招娣、建國、建軍三個孩子擠進(jìn)了里屋。
招娣今天穿了一件新衣裳——也是陸德厚做的，碎花的，領(lǐng)口鑲了一圈小荷葉邊。她站在弟弟面前，歪著頭看了半天：“媽，他比剛生出來的時候好看多了?！?br>劉桂蘭說：“那當(dāng)然，剛生出來的時候像個沒餡的餃餅筒，現(xiàn)在像個有餡的了?！?br>建國湊過來，趴在床邊，一本正經(jīng)地對嬰兒說：“小弟，我叫建國，是你二哥?！薄炎约旱呐判杏涘e了，把自己當(dāng)成了二哥。
招娣糾正他：“你是老二，建軍是老三，笑生是老四。你排不上二哥，你就是個二?！?br>建國愣了一下，沒反應(yīng)過來。
建軍扒著床沿，踮著腳尖，口水流了老長，含混不清地喊：“弟……弟……”
嬰兒看見建軍，笑得更歡了，兩只小手在空中揮舞，好像在跟建軍打招呼。
建軍被弟弟的笑感染了，也跟著笑，笑得口水直接滴在了床單上。
招娣喊：“媽！建軍又流口水了！”
劉桂蘭頭也不回：“拿塊布擦擦。他看見啥都流口水，看見餃餅筒流，看見弟弟也流?！?br>院子里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腿藖砹?。
第一個到的是村東頭的王嬸。她提著一籃雞蛋，一進(jìn)門就喊：“桂蘭！我來看看你家那個笑羅漢！”
劉桂蘭迎出去：“王嬸來了！快坐快坐！德厚，倒茶！”
王嬸進(jìn)了里屋，看見嬰兒，愣了一下。
那嬰兒正躺在床上，穿著那件大紅色的葫蘆棉襖，白白胖胖的，一臉笑意地看著她。不是那種被逗了才笑的笑，是那種——好像他一直在笑，你來了，他就順便對你笑一下。
王嬸看了半天，一拍大腿：“哎喲喂，這孩子真像個笑羅漢！圓乎乎的，笑瞇瞇的，跟國清寺里那個一模一樣！”
劉桂蘭笑著說：“***也這么說?！?br>王嬸把雞蛋放下，從兜里掏出****和幾個銅板，塞在嬰兒的枕頭底下——這是天臺的風(fēng)俗，百天時送紅布和銅板，叫“壓百歲”，保佑孩子長命百歲。
接著來的是村西頭的張木匠。他提著一把自己做的小木馬，木馬打磨得光滑锃亮，四條腿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摹?br>“德厚！”張木匠一進(jìn)門就喊，“我給你家老四做了個小木馬。我手藝不如你裁衣服，但結(jié)實(shí)管夠！”
陸德厚接過木馬，摸了摸，悶聲說了兩個字：“好手。”
張木匠笑了：“你這話比我?guī)煾缚湮疫€管用。”
然后是劉嬸、李叔、趙大爺……院子里的人越聚越多。男人們在院子里抽煙聊天，女人們在灶房里幫忙，孩子們在院子里追雞攆狗，雞飛狗跳，熱鬧得像過年。
建國帶著建軍在院子里跟別的孩子玩。建國四歲半了，已經(jīng)有點(diǎn)大哥的樣子了，護(hù)著建軍不讓大孩子欺負(fù)。
建軍兩歲半，走路還不大利索，跟在一個比他大一歲的孩子后面跑，跑著跑著摔了個**蹲兒，自己爬起來，拍拍土，接著跑。
劉桂蘭在灶房里一邊包餃餅筒一邊跟幾個婦人聊天。
“桂蘭，你家德厚現(xiàn)在手藝可是越來越好了。上次給我做的那件斜襟襖子，我穿出去，人家都以為是城里買的。”
劉桂蘭笑了：“他呀，就是個悶葫蘆，嘴上不說話，手里的活兒可不含糊?！?br>“那你家這幾個孩子，像誰？”
“老大招娣像我，嘴利索；老二建國像**，悶，但心里有數(shù)；老三建軍嘛——”劉桂蘭想了想，“一半像**一半像我，人善嘴笨，但你不知道他什么時候就會蹦出一句讓你笑的話來?！?br>正說著，建軍從院子里跑進(jìn)來，手里捏著一只毛毛蟲，舉到劉桂蘭面前：“媽，蟲！”
旁邊的婦人嚇得直往后躲。
劉桂蘭看了一眼那只毛毛蟲，面不改色：“嗯，是蟲。你從哪兒抓的？”
“墻……墻上?！?br>“那你去把它放回墻上，它媽找它呢?！?br>建軍想了想，認(rèn)真地點(diǎn)頭，轉(zhuǎn)身跑出去了。
幾個婦人笑得不行：“桂蘭，你可真行！要是我，早就嚇得跳起來了！”
劉桂蘭一邊卷餃餅筒一邊說：“那有什么好怕的？蟲又不咬你。它要是咬了，你就咬回去。誰怕誰呀?！?br>哄堂大笑。
里屋，陸笑生的百天還有一道重要儀式——“抓周”。
劉桂蘭把嬰兒抱到堂屋的八仙桌上，桌上擺了一圈東西：剪刀（陸德厚放的，代表裁縫手藝）、算盤（代表做生意）、毛筆（代表讀書）、銅板（代表富貴）、針線（代表女紅——這個主要是湊數(shù)的）、還有一卷餃餅筒（劉桂蘭放的，代表有飯吃）。
嬰兒趴在桌上，烏溜溜的眼睛轉(zhuǎn)了一圈，看了看剪刀，看了看毛筆，看了看餃餅筒——
然后，他伸手，一把抓住了那卷餃餅筒。
劉桂蘭笑了：“好！有飯吃！”
建國在旁邊喊：“他抓了餃餅筒！”
建軍跟著喊：“餅！餅！”
招娣說：“他不抓剪刀，不學(xué)爸的手藝了。”
陸德厚站在旁邊，看著兒子抓著餃餅筒往嘴里塞的樣子，嘴角動了一下。他悶聲說了一句：“做裁縫，也吃飯?！?br>劉桂蘭笑著接了一句：“對！做裁縫也吃飯，不做裁縫也吃飯。反正有飯吃就行?！?br>親戚鄰居們都笑了。
這時候，嬰兒忽然松開了餃餅筒。
他又伸出小手，越過剪刀，越過算盤，越過毛筆，抓住了——陸德厚的手指。
陸德厚愣住了。
嬰兒抓著他的食指，緊緊地攥著，咧開沒牙的嘴，沖他笑了。
那笑容干干凈凈的，像是赭溪的水，像是赤城山的風(fēng)，像是什么都不圖、什么也不求的——高興。
堂屋里安靜了一瞬。
然后王嬸說了一句：“這孩子，不抓東西，抓**。孝順啊?！?br>劉桂蘭笑著說：“他是抓著他的飯票呢。**的手能掙錢，抓住了就不怕沒飯吃?！?br>滿屋人都笑了。
陸德厚站在那兒，被兒子抓著手指，眼眶有點(diǎn)發(fā)紅。
他沒說話。
他只是輕輕地把兒子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里。
那天中午，百歲酒開席了。
院子里擺了兩桌，堂屋里擺了一桌。餃餅筒、冬至圓、***、炒豆面、清蒸魚，擺了滿滿一桌。
陸德厚不怎么說話，但每個菜都是他做的，每一道都好吃。
劉桂蘭招呼著客人，嘴不停，但每句話都讓人舒服。王嬸夸菜好吃，她說“那是德厚的手藝，跟我沒關(guān)系”；張木匠夸孩子好看，她說“那是德厚做的衣裳好看，孩子本身也就那樣”——她說完自己先笑了，大家都知道她是嘴上不饒人、心里疼得要命。
建軍坐在椅子上，面前放著一碗冬至圓。他用勺子舀起一顆，太大了，塞不進(jìn)嘴，咬了一口，圓子滾到了地上，滾到了桌子底下。
建軍低頭看了看，又抬頭看了看**。
劉桂蘭看見了，說：“掉了就掉了，別撿了。你再舀一顆。”
建軍又舀了一顆，這次更慘——還沒到嘴邊，就掉進(jìn)了他的衣領(lǐng)里。
湯圓滾進(jìn)了脖子里，燙得建軍“哇”地叫了一聲，然后他自己笑了——燙得直咧嘴，但還是在笑。
滿桌子人笑得前仰后合。
劉桂蘭笑得直拍桌子：“建軍，你是來吃酒的還是來演雜耍的？”
建國在旁邊說了一句：“他什么都往脖子里掉，上次吃飯，米飯也掉進(jìn)去了。”
建軍不好意思地?fù)蠐项^，嘿嘿笑了。
招娣夾了一卷餃餅筒，咬了一口，忽然問：“媽，弟弟以后會不會說話？”
劉桂蘭說：“當(dāng)然會說話，你弟又不是啞巴?！?br>“那他說的第一句話會是什么？”
劉桂蘭想了想：“不知道。建軍說的第一句話是‘丑’，說他弟丑。你弟估計(jì)會說個好聽點(diǎn)的?！?br>招娣看著里屋的方向，認(rèn)真地說：“我希望他說的第一句話是‘姐’?！?br>劉桂蘭笑了：“那你天天對著他喊‘姐’，他聽著聽著就會了。”
招娣真的跑到里屋，趴在床邊，對著嬰兒喊：“姐——跟姐姐說——姐——”
嬰兒正睡著，被吵醒了，睜開眼看了招娣一眼——然后笑了。
招娣高興得不行：“媽！他對我笑了！他聽見了！”
劉桂蘭在外面喊：“聽見什么聽見？他就是放個屁你都說他聽見了?！?br>招娣嘟著嘴出來，但眼睛還是笑著的。
午后，客人陸續(xù)散了。
招娣帶著建國和建軍在院子里玩。建軍抱著張木匠送的小木馬，坐在上面一搖一晃的，嘴里喊著“駕！駕！”。
建國在旁邊推他，推得太用力，建軍差點(diǎn)從木馬上栽下來，建國一把抓住了他。
建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哥，好！”
建國嘴角翹了一下——他像**，不愛笑，但心里暖著。
招娣坐在門檻上，手里拿著那件新衣裳的布頭，在學(xué)著縫什么東西。針腳歪歪扭扭的，但她縫得很認(rèn)真。
里屋，劉桂蘭正在給嬰兒喂奶。陸德厚坐在床邊，看著他們娘兒倆。
“德厚，”劉桂蘭忽然說，“你說笑生以后會做什么？”
陸德厚想了想：“隨他。”
“隨他是什么意思？像你一樣做裁縫？還是讀書？還是做生意？”
陸德厚又想了想，悶聲說了句：“隨他笑?！?br>劉桂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這話說得好。隨他笑。反正笑了，什么都好?！?br>她低頭看了看懷里的嬰兒。
嬰兒吃完了奶，已經(jīng)睡著了。嘴角還掛著那個彎，像是夢里有好事。
劉桂蘭把他輕輕放在床上，蓋好被子，轉(zhuǎn)身對陸德厚說：“你去做衣裳吧，我看會兒他?！?br>陸德厚點(diǎn)了點(diǎn)頭，起身去了灶房改的裁縫間。那里堆著布匹、剪子、尺子、粉線，還有做了一半的衣裳。
他坐下來，拿起一把剪子，準(zhǔn)備裁一塊新布。
但他沒有馬上動手。
他偏頭，往里屋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著那扇木門，他聽見劉桂蘭在輕聲哼歌，哼的是天臺一帶的童謠，調(diào)子軟軟的，像赭溪的水。
他聽見招娣在院子里喊“建國你別推建軍了，他又要摔了”。
他聽見建國悶悶地回了一句“沒推，他自己晃的”。
他聽見建軍在喊“駕！駕！馬！馬！”。
他聽見里屋，那個百天的嬰兒，在睡夢中又“咯咯”地笑了一聲。
陸德厚低下頭，拿起剪子，開始裁布。
剪刀在布上走，發(fā)出“咔嚓咔嚓”的聲音，像是在笑。
那天晚上，等孩子們都睡了，劉桂蘭坐在床邊，看著四個孩子的睡臉。
招娣睡在最外面，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手里還攥著那塊布頭。
建國睡在第二，姿勢規(guī)規(guī)矩矩的，像**。
建軍睡在第三，四仰八叉的，被子早踢到腳底下了。
笑生睡在最里面，小小的，紅撲撲的，嘴角還彎著。
劉桂蘭看了一會兒，輕聲說了一句：“四個了。”
她沒說“夠了”，也沒說“還要”。
她只是說：“四個了?！?br>聲音里有累，有笑，有知足。
窗外，赤城山在月光下，像一個沉默的羅漢。
國清寺的晚鐘，剛剛敲過。
鐘聲在夜風(fēng)里散開，散到永寧村的每一條巷子，每一個院子，每一戶人家的夢里。
第一卷·第一世·第2集·完
下一集預(yù)告：第3集《開口》——陸笑生第一次開口說話，沒說“爸”也沒說“媽”，說了一句讓全家人都沒想到的話。